50以后，日子开始有意思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回国一周左右，我们一家人回老家镇上看望我爸，中午懒得做饭，就一起在外面的小饭馆吃饭。我们点了节子烧折耳根（“节子”就是打成结的猪小肠）等一系列的地道川菜。

餐馆不大，但人气相当旺；每一道菜都很美味，当然不是豪华餐厅里高档精致的美味，而是小饭馆里家常菜平实、热乎的味道。我和儿子老公吃得津津有味，80岁的老爸虽然兴致高昂，食欲却不怎么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把筷子搭在碗上，慢慢咀嚼。我们则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吃。他不太想动筷子，说：哎，人老了，胃口也小了，吃啥都是吃两口就饱了。不过，就只是看着我们吃，他也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两年多前离开成都去美国时，把多年来囤的衣服断舍离了大半，结果剩下的差不多都是一些基本款。从回国后到现在4个月了，一直就是几件顺手找出来的衣服换着穿，因为没有什么社交，除了在家，就是去锻炼，哪有什么着装需求？

最近成都天气冷了，才不得不把厚一些的衣服一一扒拉出来穿上，发现很多以前穿不上的又能穿了，倒也省下了添置新衣服的花销，而且也确实没有购物的冲动。是不是因为年龄大了，人的物质欲望下降了很多？

回成都几天，我就卖掉了位于成都南门的房子，开始租房住。住了3个月后，因缘巧合，我们在成都北边的一个老城区的古老公园旁，买了一套便宜的空空荡荡的老房。起初，我还挖空心思琢磨怎么装出一点复古怀旧的味道，最好能有小时候那种舒适、安逸又不铺张的感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受到一些启发，我最终决定一切从简，以安全健康为导向，放弃一切所谓“风格”，因为一切风格都会过时。也就是有什么就放什么，缺少的也暂时不购置新的。省钱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我渐渐发现，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欲望正在主动做减法。

早两年，我还需要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欲望；现在，低欲望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不仅仅是衣物和居住，我对外面的热闹也完全不热衷了。借着离开两年时间，我的生活半径进一步缩小，日常生活围绕自己的家展开。

很多以前觉得值得花时间、花钱、花精力去追求的东西，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不是刻意克制，也没有什么清心寡欲的修行，只是自然而然觉得，前五十年拥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必再去强求。可是，如果你以为我因此过上了动得少、吃得少、整天喜欢安静晒太阳的中老年生活，那就错了。

我的一周安排得相当满：五次健身房力量训练，两次有氧慢跑。食欲也一直很好，每天吃两餐，过午不食，每餐都吃得很香。身体并没有因年龄增长就进入低能耗模式。对了，不久前我和一位好友还打趣地讨论过“孃孃是一种处境”。

这是自嘲，也是对社会身份的调侃。“孃孃”不仅仅可以烫着空气卷发、挥舞着彩色纱巾爬上树拍照，也可以穿着紧身裤去健身房撸铁，更有自己安静且丰富的精神世界。这让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人到了一定年龄，为什么会逐渐减少物质欲望、社交需求和对外部世界的兴趣？

但同时，身体的活动能力、运动需求和食欲，却未必随之下降？这两种看起来方向相反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经济周期当然会影响人的消费意愿和生活预期，但我所经历的变化，更多是个人生命阶段带来的自然调整。

最近听Andrew Huberman的播客，讲到“长寿”从来没有成为进化的直接目的，那位造物主（或自然选择）并没有设计一套让人永远年轻、永远精力充沛的机制，祂更关注一个生命体在能够繁殖、抚育后代的阶段，是否具有足够的生存能力。

进化生物学中的衰老理论对此有所解释。其中，拮抗性多效性理论认为，一些基因可能在生命早期有利于生长、繁殖和生存，却在生命后期产生不利影响。自然选择对晚年才出现的有害变化，筛选能力相对较弱。

并不是说年轻时能量消耗越大，年老时就衰老得越快，而是说进化并没有把维持终身青春作为生命设计的首要目标。人要面对的现实是，衰老不是从某个年龄开始，它是一个过程。2021年，杜克大学等机构的研究者在《Science》发表了一项涉及约6400人的研究，考察人体整个生命周期的能量消耗变化。

研究发现，经过体型和身体组成调整后，人体每日总能量消耗在20岁至60岁之间总体保持稳定，60岁以后才开始明显下降。到了90岁，调整后的每日总能量消耗比中年时期低约26%。也就是说，至少从每日总能量消耗来看，50岁并不是一个生理活动必然大幅衰退的节点。

当然，年龄增长会带来肌肉流失、激素变化和身体机能改变。尤其是肌肉量减少，会影响基础代谢和运动能力。如果日常活动也减少，能量消耗就会进一步下降。这些变化相互影响，形成一个不断强化的循环。

老爸说自己吃两口就饱了，就是一个直观的例子。医学上有一个专门的概念，叫作老年性厌食（Anorexia of Aging）。它不等同于通常所说的厌食症，而是指随着年龄增长，一些人出现食欲和食物摄入量下降的现象。

原因是多方面的。胃肠道运动和饱腹信号可能发生变化，某些胃肠激素的调节也会改变；味觉和嗅觉敏感度下降，会削弱食物带来的感官刺激；牙齿健康、吞咽能力以及慢性疾病、药物等，也会影响进食。

但这些变化的速度和程度，与我们个人的生活方式密切相关。如果此时坚持规律的力量训练，维持肌肉量，用有氧运动保持心肺适能，有助于延缓身体机能的衰退，维持较好的活动能力和能量需求。运动、食欲和营养摄入之间也会相互影响。

我的食欲一直不错，也与长期保持较高的运动量有关。但身体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人到中年后，心理上的欲望似乎也会逐渐减少？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劳拉·卡斯滕森提出过一个理论，叫作社会情绪选择理论。

她认为，人对未来时间的感知，会影响自己的目标和行为。当我们年轻时，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愿意去拓展关系、积累资源、追求事业、探索新鲜事物。许多事情即使短期内看不到回报，也会因为有足够长的时间来等待，会愿意投入。

年龄大了以后，对生命有限性的感受越来越强，时间变得像慢放的影片，于是会更珍惜眼前的时间，也更愿意把精力留给亲近的人和真正重要的事情。这样的想法导致社交圈缩小，物质需求降低，也不会太在意外部评价了，所以才会有许多人活得更加洒脱、自我。

这或许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年轻时，外面的世界总有那么多值得追逐的东西。认识新朋友、拓展人脉、争取机会、买更好的东西、住更大的房子，似乎每一样都值得花时间和精力。现在，我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淡了。

不过，欲望减少，并不意味着生命力也该衰减。这里需要区分两种消耗，也可以说是两种不同的能量管理方式。一种是身体和精神的必要消耗。要维持健康，保持接下来多年的正常生活能力，就要避免肌少症（Sarcopenia），尽早开始训练和储存肌肉。

同时，心肺能力也需要保持，大脑需要继续学习，对生活的好奇心不可少，富可以四方出游，比如国外旅行，穷可以选择就近探索，比如规律登山。这些活动消耗了能量，也维持和创造了生命的能力，让我们有“活人感”，而不是吃了就躺，躺了又吃。

另一种是许多不必要的消耗。有的同龄人还维持着过去的惯性，喜欢无休止的比较、竞争、八卦、应酬、消费，以及为了获得外部认可而进行各种努力。过去的高竞争状态下，我们可能会把两种消耗混在一起，以为生活越忙碌、拥有的东西越多、社会角色越多样，自己就越有价值。

现在或许是时候、也有能力把它们分开了。我并不认为50岁以后应该少吃、少动、少做事情。肌肉需要什么样的刺激，就继续给它适当的训练。食欲好，就认真吃饭；有兴趣的事情，就继续学习和尝试。

难怪如今流传“过日子模式”的说法，我们到了把已经拥有的生活过好的时候了！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人类的一生存在着两套不同的运行逻辑。如果说年轻是一场不断向外扩张的旅程，那么中年以后的生活，进入了收敛过程，慢慢学会选择，仔细思考什么值得保留，哪些可以放下，还需要继续投入什么。

在这个朴素的生活哲学之下，给欲望做减法，让生命力无限放大。减少不必要的外部消耗，保留身体的活力、头脑的好奇心和对世界的兴趣。生活可以越来越简单，生命却不必越来越单调。这大概就是我希望自己在50岁以后逐渐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