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还能用慢聊天对抗坏生活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四味毒叔 ，作者：四味小小编，编辑：晶晶快节奏时代，也许慢下来就会死，但总有人不怕死。本文图片来自网络十年了，《圆桌派》还在那张小圆桌上聊天。与此同时，马伊琍做了一档播客叫《爱走路的马小姐》，慢慢走路，慢慢说话。

快节奏时代里，一档慢聊天节目能坚持十年，一个荣誉等身的女明星转身去做慢慢悠悠的播客，两件事放在一起，确实有点清奇。让马伊琍慢下来做播客，光靠外部环境不够，还要有心性上的适配。更难得的是，在影视寒冬里，还有人愿意投资制作《圆桌派》这样的节目，还有观众愿意跟着几位熟面孔聊聊天想想事。

不算多大的慰藉，但确实让人稍微松一口气。也正是在这样的年头，窦文涛和papi酱的一场长谈被切成十几秒，在信息流里滚了无数遍。聊原生家庭，聊拧巴，聊一个人和父母之间那些解不开的结。papi酱说父亲再婚后，她没有管继母叫过妈。

窦文涛追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对吗，又说她幼稚。就是这几句话，被单独截出来，爹味、老登、说教，这些词劈头盖脸砸下来。窦文涛当然有他的局限，一个年近六十的老男人，在饭桌上的闲聊里暴露出某种属于他那一代人的习惯，没什么可辩护的。

两个多小时的对话，最后能被看见的只有十几秒，没有人有耐心去看那十几秒前面铺垫了什么，后面又展开了什么。语境死了，剩下的只有网友的狂欢。这大概也是《圆桌派》做了十年，还在做下去的理由。

2016年，短视频刚刚开始争夺人们的注意力，窦文涛摆下一张圆桌，点一炷香（虽然这个场景现在看来也“爹爹的”，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几个人坐下来聊聊天。十年过去，外面的世界转了好几轮，《圆桌派》反而越聊越长越聊越慢，从最早的三十分钟，到现在的两个多小时。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压缩、提纯、蒸馏的时代，一档节目选择慢慢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此之前，窦文涛主持的《锵锵三人行》也做了19年。真正让《圆桌派》和“锵锵系列”区别于这个时代大多数谈话节目的，是一种几乎快要失传的对话伦理。

他们聊的是事，不是人。许子东、马家辉经常把话题岔到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去，窦文涛在中间来回串话，把发散的聊天慢慢串起来，聚焦到主题上。没有人带着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核心观点走进录制棚，也没有人需要在一期节目里完成一次人设的加固，聊到最后可能谁也没说服谁。

反观当下的名人播客，聊的往往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名人坐在对面，另一个名人拿着提纲，双方心照不宣地完成一场巩固人设输出金句的表演。语言被打磨得光滑、精致，每一段对话都预留了被截取成十几秒短视频的气口。

嘉宾带着自己的作品、自己的故事、自己需要被传播的那一面坐下来，采访者负责在适当的时候点头、追问、送上一句“你说得太好了”。这种对话变成了一场互相背书的仪式，输出的是可以被二次分发的爆款金句。

很多媒体也意识到了当下的名人播客“访谈过剩，意义通胀”。语言被滥用，金句在脱离真实语境之后加速贬值。一个演员的播客如果是在走路，在讲某条老街上的树和雨，在讲双脚踩在地上时城市给出的反馈，它至少还保留着一点属于人文本身的具体东西。

马伊琍的《爱走路的马小姐》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她在这个年纪转身去做慢访谈，不讲金句，不讲行业秘辛，只讲她在路上看到的东西。这是一个人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加速狂奔的系统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走走停停的空间。

当然，以窦文涛、陈晓楠为代表的凤凰系主持人的访谈里，还有更值得深究的东西。陈晓楠做《和陌生人说话》，两把椅子，没有布景，没有流量明星。她采访大力哥，一个在网络上被消费了无数遍的笑话人物，坐在那里听他把笑话讲完，镜头下，大力哥在提到女儿时皱起眉、强忍住眼泪。

陈晓楠从不强势地说太多，也不猎奇地追问。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给了她一种平易近人的气质，平等地看待对面那个人，不管他是一个蠢贼还是一个教授。这种气质没有技巧，它指向新闻训练和良好素养一起打磨出来的朴素信念，采访的对象是事，是处境，是人在处境里的反应。

《锵锵三人行》做了十九年，停播的时候官微只说了因公司节目调整，暂时停播。十九年里，那个不大的录制棚，一张圆桌三把椅子，聊过黑豹乐队的保温杯，聊过一个又一个后来被证明是时代情绪先兆的小事。

“锵锵”的衍生节目《明星三人行》还曾邀请王菲做嘉宾，在窦文涛的引导下，王菲展现了在其他访谈中少有的可爱活泼的一面。窦文涛后来做《锵锵行天下》，把这张桌子搬到路上，搬到戈壁和古城里，聊的其实还是同一样东西。

许知远在《十三邀》里保留那些尴尬的沉默，保留自己游荡时的自言自语，以及提问前的真实的困惑。陈晓楠、窦文涛、许知远等，这些人访谈节目的做法在短视频的逻辑里都是低效的，甚至是有风险的。

但这也是老辈子做访谈最可贵的地方，对话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一个人身上榨取出可传播的碎片爆款，对话是为了理解一个人、一件事。窦文涛在papi酱那场对谈里被切片“判刑”，某种程度上是这个时代的隐喻，如果一个社会用来消化对话的工具只剩下十几秒的竖屏片段，所有复杂的、矛盾的、需要时间才能展开的东西，都会被挤到画框外面。

在这个年代，以抖音、红果为首的平台负责快，把人们的24小时切割成几十秒，娱乐至死，慢下来就会死，深度思考也会死，就连思想本身都变成了罪过。《1984》里写，“思想罪不会带来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但幸好，还有少数人坚持慢慢地聊天、慢慢地思考，《圆桌派》迎来十周年，马伊琍开始走一走聊一聊。在一个全世界都被加速切割的时代，仍然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看似无用的事情上。这算不上奇谈，但确实让人在看完节目后，找回一点慢慢来的感觉。“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