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热爱理科的女孩，一步一步地离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唐梓晴今年24岁，在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读电影学专业的研究生。对她来说，今年最重要的新闻是35岁的王虹获得了数学届最高奖项菲尔兹奖。

但她并非是被一位年轻女性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所鼓舞。在获奖短片中，王虹说，最初数学让她非常开心，而等到上了北大，数学突然间变难了，自己曾经有很多时间感到「discouraged」（灰心、沮丧）。

Discouraged，唐梓晴是被这个词击中的。它精准地概括出了她曾经感受到却没能说出口的一切。身边几乎没人知道，如今在在电影学专业读研的唐梓晴高中曾在理科竞赛班待过。那段日子痛苦到她不愿回忆，以至于人人都说辛苦的考研都让她感到幸福，并因为这种幸福而常常流泪。

「去年12月快考试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复盘，突然就哭了。哭是因为太幸福了。所有人都跟我说考研很累，但我突然意识到，哪怕累成这样了，比起高中，我还要幸福很多。一想到这个我就哭。」她咧嘴笑，露着一点门牙，圆脸上登时有了一对酒窝。

说起对竞赛班仅存的印象，她说，竞赛班不是一个属于女孩的地方。她讨厌那里的气味。唐梓晴是我的研究生同学，说起这些时，我们正在一起吃午饭。她的讲述让我很惊讶。在我认识她的几年里，大多数时候她都很平静，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就像她常穿的那件印有「心平气和」与一朵荷花的T恤衫。

今年夏天，她还教会了我打篮球。我不会像男生那样单手推球，只能用双手，唐梓晴说，没事，合情合理。我对她的这些过往一无所知。在我的追问下，她开始回想作为女孩在理科竞赛班的日子。许多记忆已经模糊，她需要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提问中，努力找回一些零散的片段。

她说，那些感受，她从未向共同经历过这段时光的高中同学说起。毕业后，她也不再与竞赛班的同学联系。为了帮助我完成采访，她时隔多年重新联系了其中一些人。随着更多人的回忆加入，那些零散的片段逐渐拼接起来。

于是我们，包括那些曾经身处其中的女孩们，终于看清，一个个曾经热爱理科的女孩，是如何一步步感受到「discouraged」，并最终离开。初三那年的4月，唐梓晴凭借以往的月考成绩被保送到本校高中的直升班。

那是省会城市一所集小学、初中、高中于一体的寄宿制公办学校，在当地基础教育学校中办学规模达到最大，高考成绩和奥林匹克成绩都在全省名列前茅。直升班面向该校初中部综合排名前10%的优秀毕业生，他们一进高中就被当成奥林匹克竞赛的苗子进行培养，等到高一第二学期，直升班就会被正式转为竞赛班。

在班级序列上，这个班的编号是1，16级01班。唐梓晴成为获胜的一员，拿到直升名额，这意味着她无需再参加中考，也意味着她失去了初中最后一个暑假——依照学校安排，她从初三无缝进入「直升班」学习竞赛知识。

班上一共60人，40个男生，20个女生。第一周，学生们上了5门竞赛（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信息）的体验课，大家可以在体验课后自由选择竞赛学科。课堂上，各科教练都很努力，把自己这门学科最有趣的地方「推销」给大家。

信息教练说，学了信息就不必学数学。物理教练说，数学的终极目的是解决物理问题。唐梓晴对物理课印象颇深。教练跟大家说，未来量子物理是蓝海，大家炒股一定要买量子物理。她把这个信息带回家，妈妈真的去买相关股票，「有赚有亏，总体来说没赚没亏」。

在随后学校指导学生选择竞赛科目的大会上，副校长则像是来泼冷水的。他说，数学最难，物理其次；生物最简单，只需要背诵。唐梓晴记不清他有没有说「女生更适合背诵」——后来她向班里的另外几个女生求证，她们都记得副校长这么说过——她只知道，20个女生里，近一半选了生物。

唐梓晴喜欢物理，但学习真不是一件只为自己的事儿。她背后有一个辞职陪读的妈、一个在外地工作的爸。四年级时，爸爸教她打篮球。家附近有个下沉篮球场，立着4座老旧的篮球架，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着线。

在那里，唐梓晴学会像「男孩一样打球」，左手固定托着球，右手发力把球送出去。爸爸不许唐梓晴用两只手推，「这是女孩的打法，不标准，也不好看。NBA里没人这么打。」到了初三，面临直升本校还是挑战中考的抉择时，他专门请假回来和娘俩「商量」。

学习不是一件只为自己的事儿。兴趣不是最重要的，学竞赛是为了高考。「在策略上，数学、物理太难；生物太简单，我也不甘心选。」最终，唐梓晴选了「不上不下」的化学。化学小组一共有20个男生，4个女生。

在校的时间被铃声一刀刀切断。早上6点40，起床铃。7点，早操铃。跑操结束后早读，早读结束后连上4节文化课。竞赛班上课进度很快，「只筛选，不培养」。在这个暑假之前，她始终相信自己是「第一流的人」，从初中的第一天起每天在日记里提醒自己。

而现在，上课时，唐梓晴常常怀疑自己「没有开智，听不懂人话」。中午，她一个人吃饭。不同的竞赛小组之间很少交流，而选化学竞赛的女生只有4个。她坐在蒙着油垢的长桌边环顾四周，发现女孩们四散在天涯。

「最难」的数学小组有25个男生，5个女生。1601配有两位数学老师，女的姓孙，男的姓钱。高一开学后的一个傍晚，唐梓晴和数学小组的小李结伴去办公室问孙老师一道题。临近下班，老师正在收包。

她扫了一眼题说，太简单了，不讲。两个女生很尴尬地出了办公室的门，没心思和对方说一句话，各自回去了。张一欣是数学小组的五个女生之一，她对孙老师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钱老师经常叫她到黑板上做题。

有时她做不出来，或者做错了，钱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连这种水平的题都做不出来，干脆别学了。」「这句话让我很难受。」张一欣说。初中时，她在唐梓晴隔壁班，两人分别是各自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

进入竞赛班后，她的成绩也不差，在30多人的数学竞赛小组里，大约排在10名左右。她想这或许与成绩无关。每当男生被叫到黑板前，做不出题时，钱老师直接讲解，很少评价。5个女孩在课间聊起各自类似的经历，猜想「老师好像不太喜欢我们」。

但是为什么呢？她们在有限的理解里分析原因，「我们觉得，是不是老师认为女孩就肯定会去学文科，那她学数学竞赛肯定走不远，基于这样的考量，想要劝退我们？」开学之初，钱老师代理1601的班主任，问「谁要当班长」时，张一欣主动举起手，当上了班长。

但没过多久，老师选了两个男生当班级助理。唐梓晴记得那两个男生，「他们是很会『撒娇』的那种，没事就跑办公室，问老师要做什么、有没有事情帮忙，老师就把什么事情都交给他们，把张一欣『架空』了。

」在「奥林匹克」度过的暑假，两个班级助理忙里偷闲给大家放电影，只放男孩爱看的漫威电影。唐梓晴在昏暗的教室里自顾自学习，还有些女孩干脆去了走廊。月考结束，班级助理负责汇总成绩、制作表彰PPT。

他们会整理出全科第一名名单，汇总成一页光荣榜，留作班会展示，也当作班级成绩存档资料。唐梓晴的语文成绩数次拿下班级第一。她的名字却被班助忘了好几次。甚至有一次，他只写了另一个同分并列榜首的男生。

后来，她每次都用开玩笑的语气，提前跟他说：「这次别把我忘了啊。」唐梓晴的作文写得很好，曾被当作范文贴在班级后面的墙上，每个人手头都有一份。吃饭时她听到两个男生议论这篇作文，但他们不记得作者是谁。

「后面还有一个男的，他的作文也被当作范文。那些男生就很夸张地捧他，说他是文理兼修的大佬。」男生间仿佛有自己的密语。成绩好的男生们总是互相「膜拜」：「站着拜，双手合十，手有起伏。跟跪拜菩萨差不多。

」有一次老师上课时提到「稳定性」，班上的男孩们突然放声大笑，让唐梓晴一激灵。他们大多处在变声期，听起来像一群受惊的鸭子。唐梓晴问同桌，你们在笑什么？这个男孩脸上的笑纹还没消，他摆摆手说，没什么。

这对唐梓晴来说至今是未解之谜。当唐梓晴第一次整体回忆自己在竞赛班的成绩时，她说「很糟糕」。随着讲述的深入，「很糟糕」变得具体：高一第一次月考，她考了班级37名、年级300多名。第二次月考，她退到了班级倒数第二、年级500名，「那是最差的一次」。

尽管在那次之后，她一直稳定在班级中游，除了生物、数学两门课，其余科目都在班级平均分以上，但这些被她轻轻带过。再往下讲，「很糟糕」变成了「就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所以大家都不记得我。」她讲起学校举办英语演讲比赛，班里一个男生统一收集报名名单。

唐梓晴按时报了名，可最终公示的报名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她回想时习惯瞥向上方，好像曾跋涉过的路就停留在离视线三尺的地方。2017年的夏天，仅仅过了一个暑假，竞赛班的「筛选能力」就体现了出来，有些女生在高中正式开学之前就退出了竞赛班。

秋天，1601的高一正式来临。男生和女生之间似乎总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唐梓晴记得很多男同学路上碰面时从不和自己打招呼，很少帮助女生。换座位时有个男生和自己抢课桌，她懒得争执，就让给男生了。

生物小组的前两名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但作为学习上的「优胜者」，她们的感受和唐梓晴并无太大差别：「（男女生）各搞各的，他们不理我们，我们也不理他们，他们会天然地觉得有些事情跟女生有隔阂，觉得跟你讲东西很费劲。

」1601的男生似乎总在追求更高更快更远，不分场合和情况。高一的第一学期，学校举办趣味运动会，其中有一个项目叫作「足球靶盘射门」。靶板被划成六个格子，分值分别为1～6。每人有一次射门机会。

1601的男孩们无一例外选择挑战6分，全员脱靶，一分未得。一个女生一脚命中拿到6分，唐梓晴踢中3分，还有一位女生射中1分。其他班的分数达到几十，甚至几百，一班的最终只有这3位女生赢来的10分，位列倒数第一。

跑操时，编号为1的1601在所有队伍的前面，男生在所有女生的前面。领头的体育委员是个矮小精壮的男生，时常作为学生代表在红旗下讲话。带操时他套着标有「1601」的班服。开跑铃一响，他跑得飞快，后面的男生也跟着向前冲，越跑越快，快到女生的速度不可能跟上。

在后面所有班级的注视下，1601的队伍一下子拉长、四分五裂。「抢什么抢？」到了此时，唐梓晴常常会听见张一欣的声音。这个女孩猛地蹿出，挤进男生的乱流，不落半步。而唐梓晴则会跑到操场边缘佯装系鞋带。

前方就是主席台了，「公正」两个大字下面是隐没于暗处的器材室，门一直敞着。趁台上领导不注意，她猫腰，侧身，一闪而入。「年级主任每次都会骂他们，一班的男生跑那么快干什么，下次不要跑那么快。

但又没有实质性的惩罚。他们站在操场上挨批，一个个还笑，觉得很光荣。然后下次继续这么干。」唐梓晴描述年级主任的「骂」很像是「打情骂俏」。竞赛班的压力很大，班上的40名男生有自己的方式排解压力。

一般下午5点钟后有一段自由时间。男生们会选择在这个时间里一起打篮球。有时晚饭后，男生们还会聚在一起玩几局狼人杀。信息小组在高二后就没有女生了，教练有时会加入男生们在傍晚的篮球赛或狼人杀，每个学期还会带小组的男孩们爬一次山。

爬山时的零食来自教练定的规矩：如果一个学生在考试中丢掉一道大题的所有分数，需要交10块的奶茶钱。它们成为团建的经费。唐梓晴在初中时有过这样的团体，大家穿着鲜艳的衣服，在小森林徒步，左右手边走着亲密的朋友。

她很喜欢和同学一起讨论题目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有个同学突然抽出一本生物习题册，翻到一道题，说如果改变条件和设问方式，它会变得更有意思。后面一次考试，居然真的考了类似的题目。「我喜欢学习。

喜欢各种知识。但不知道高中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种热情了。」在1601，她从没主动去和谁变得热络，「交朋友好累，我没有更多的力气了」。作为班长，张一欣没有在1601参加过类似的活动。

她接触最多的班主任钱老师总在不经意间问她：「现在跟得上吗？」有次，她忍不住问：「老师，你为什么总想着劝退我？是因为我是女生，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以后会去学文科？」钱老师说自己绝对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就区别对待，只是在关心她的进度。

张一欣想起初中老师在月考后的班会上暗暗鼓励发挥失常的男生。「他会说，有的同学也不用太怎么样，你后面只要努力就能怎么样，我知道有些人没有考好，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没有上心，只要再上心就会怎么样。

」张一欣把每个「怎么样」拖得很长，嗓音细细的。她知道老师的这段没点名的话里说的都是男生，因为每一个描述都能精确对应到具体的人身上。「不会有人这样安慰我，只会说『你要是不努力，你一下就被超过了。

』」她其实注意到了，升到竞赛班之后，唐梓晴一直很不开心。初中时她在唐梓晴隔壁班，两人都知道彼此在各自班里几乎没有掉出过前三名。学校举办男子篮球赛，班上男生打球太烂，唐梓晴混进班队帮忙打校赛。

那时男女生的身高差不多，但张一欣在篮球场上一眼认出了唐梓晴——她留着齐耳短发，有着一张面颊红润的圆脸。那时候她们都住校，女生住在1993年建设的老宿舍，男生住在2002建的新楼里。

听到有男生抱怨电梯总是很挤，唐梓晴大声说：「你们倒是有电梯。还在这吐槽。」一个男生说他们要从宿舍跑到教学楼很远，「每次都跟你们女生跑800米一样。」唐梓晴也不客气：「那你们多锻炼一下。

」男同桌身上发出臭味，唐梓晴让他把妈妈的电话交出来。她拿「家校通」打给对方：「喂，是xxx妈妈吗？我是他同桌。麻烦您把他带回去，好好给他洗一个澡。」但如今，唐梓晴变了一个人。她成了一个不声不响的人。

张一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她。除了在跑操时发泄自己的愤怒，她也没有精力去关心别人。在1601，女生们很少主动结交朋友，因此她们几乎想不起多少女生之间的快乐时刻。不过数学小组的小赵，拥有一个那样的时刻。

那时，数学小组只剩3个女生，她和同桌小张是其中的两个人。有次老师上完课，让大家自己刷题。全班人低着头。同是数学组小的女生小张悄悄问她：你想不想学怎么弹钢琴？小赵说，想。小张让她把手掌伸出来。

她在桌肚子后面摊开一只手。小张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你的手太小了，弹钢琴会很吃亏。」她一看，确实，小张的手要大得多。教室里没有钢琴，但难不倒「真正的钢琴家」。小张横放笔记本，以本子的横边为琴键，将手指弯起，上抬、下落，逐一按动。

安静的教室里，她们共同听了一支金黄的交响乐。在唐梓晴的记忆里，也有一个女孩曾靠近自己，那也是唯一表现出强烈意愿主动靠近自己的女孩，是数学小组里的小李。在1601，考试就是时间的计数器。

唐梓晴记得是在高一第二次月考和第三次月考之间，「也就是10月到11月之间」，唐梓晴在学校的小花园里独自写作业，小李突然过来，双手握住唐梓晴的手，问能不能当最好的朋友。随着两人相处的深入，小李「变得越来越奇怪」，不仅是主动靠近，甚至是缠着她，「不停地问我：『我好看吗？

我丑吗？』」她告诉唐梓晴，升入竞赛班之后，她爱上看小说，把QQ阅读上所有的言情小说都看完了，现在只能去图书馆借教人怎么谈恋爱、维持亲密关系的工具书。妈妈让唐梓晴离这个喜怒无常的女孩远一点。

唐梓晴照做。她们谈不上友谊的关系终结在一起去问何老师数学题的那个尴尬的傍晚。后来，唐梓晴才知道，这个时候的小李已经得了抑郁症。没过多久，小李就离开了竞赛班。面对接二连三的分离，小赵努力想让数学小组剩下的女孩多留一会儿。

「我甚至非常不想让她们退掉竞赛，回到正常的高考里面，不想孤军奋战。」她反复向女生们举例学竞赛的优点，跟她们说，你就留下来，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办？如果她们都走了，遇到不懂的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该找谁讨论，「很多时候我听不懂，或者说做不出来，想请教别人，碍于跟班上成绩很好的男生非常不熟，（我）不会去请教他们。

也怕别人议论我们早恋。别的班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她们还是都走了。演奏完那支没有声音的钢琴曲之后没多久，小张也退出了1601，「就渐渐没有联系了。」张一欣离开得更早。高一第二学期的一次化学测试中，她发现自己有一半题不会做，那次考试她考了44分。

她从小到大都没考过不及格，这样的分数对她是「前所未有的事」，「感觉天塌了」。张一欣在宿舍大哭一场。哭完了，冲动地跑到班主任的办公室，说自己要转去文科实验班。事情很快传开了。年级主任、班主任还有其他老师纷纷找到她，表示对她的这个决定大力支持，「他们跟我说，因为我的数学很好，在文科生里会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父母见到这个分数，「也觉得文科是唯一的选择了」。老师们没提醒她的是，那张出自化学教练之手的卷子本身的难度就远远高于高考水平，那张卷子在竞赛班的平均分是50分。过了很久，张一欣才反应过来，当时班里有很多只考了二三十分的男同学，没人认为他们应该退出竞赛班。

小赵是1601最后一个离开数学小组的女生。在她原本的设想中，哪怕从竞赛班退出，她也会去理科班。但就像对张一欣说的那样，老师们劝她，她的数学成绩很好，选择文科会很有优势。她同样是过了很久才知道，就在差不多的时间段，班里一个想转去文科班的男生因为「字丑」被老师阻止了。

高二开学，整个竞赛班只剩下了两个女生，其他三十多个都是男生。运动会那天，喇叭里反复喊：高二一班女子组4×100已经开始检录，高二一班女子组4×100已经开始检录。竞赛班唯一的两个女生坐在教室自习，听着广播，纹丝不动。

班上同学笑了起来。1601凑不齐一场女生接力跑。走到最后的两个女孩是那对学生物竞赛的双胞胎姐妹，竞赛班的日子里，她俩形影不离。每天，姐妹俩把生物竞赛知识点写在一张便签条上，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的5分钟，她们提前跑出教室到操场上散步，边走边互相抽背。

如果有一个人考试成绩不佳，另一个人就会把卷子拿过去看，一起分析丢分的地方。临近高考，妹妹在一次理综周测中发挥失常。成绩出来当天，姐姐找老师请假，下午的自修课姐妹俩没上，一直在操场上遛弯。

姐姐用自己带到学校的老年机给妈妈拨了一个电话，让妈妈跟情绪不好的妹妹聊聊。妈妈又叫来爸爸。挂断电话后，爸妈很快发来短信，决定开3个小时的车来学校看望女儿。姐妹俩依靠彼此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堡垒。

「相当于有一个既是你的同学，又是你的老师的人一直陪伴着你。」说起自己是班上仅剩的两个女生，姐姐说，「我们少到极致了，就跟他们归为一类了。」这也是妹妹的看法。姐妹俩共同接受采访时，常常异口同声，听起来像一种叠唱。

「高三的时候我和男生同桌，他跟我讲说『我就没有把你当女生看』。我说『好的，兄弟。』」转入文科实验班后，唐梓晴和张一欣都是全年级文科前10名。月考后的表彰大会上。文科前10名和理科前20名共同上台领奖。

每周周二和周四的晚自习，30个同学会一起上数学和英语课，被称作「培优班」。有那么一阵子，唐梓晴觉得这是一种认可，「我可以和那些仍然在竞赛班看起来很遥远的人站在同一个台子上。」但她转念又会因此看低自己——「我是换了一条路，我在逃避。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张一欣才觉得当初转入文科班的决定或许有些草率。那些当时只考二三十分的男同学，他们后来依然在学理科，而且学得很好。唐梓晴在看到高考理综卷时有同样的感受。她已经差不多两年没学理综了，但当她浏览卷子时，发现这些题自己也会做。

但她们都不想用「后悔」这个词，也无法想象自己没有退出竞赛，或者哪怕退出了，继续留在理科班的生活。因为那时，她们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当你在一个环境里感受不到任何支持的时候，你就会想，是不是彻底换一个环境就能开心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采访，两个女孩在高中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唐梓晴最后一次和1601的同学直接联系，是和小李，2021年高考出分后，小李在QQ上质问唐梓晴是不是在和一个男孩谈恋爱，并借此拿到了高考题目。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现在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如果不是这次采访，她们也不会确切地知道1601在同班的男生眼中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在其中一个女孩的帮助下，我辗转联系到一个1601的男生，高中三年都待在1601，成绩徘徊在班级下游。

我问他，当年在竞赛班的压力大吗？男孩说，有一次110分的物理卷子，自己考了二三十分，但他并不感到灰心。「首先那卷子出得比较难。但我们班理科的平均分基本上就甩了其他班——其他班那种文化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