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原子历险记

[这是2026年图书评论大赛的入围作品之一，由一位ACX读者撰写，在投票结束前将保持匿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将每周发布一篇。当你读完所有这些文章后，我会请你选出最喜欢的一篇，所以请记住你喜欢哪几篇]

我发现，先生们，当我与你们私下共读时，你们当中十分之九的人都不喜欢18世纪及其所有的文学作品。至于女学生们，她们则无一例外地厌恶这个时期。—— Arthur Quiller-Couch，“Of Selection”（1918）

所有十八世纪的小说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怪异的，原因很简单，那时的作家们还不知道有什么标准能让它们不那么怪异。《鲁滨逊漂流记》（Robinson Crusoe，1719）以没有章节分隔而闻名。

《项狄传》（Tristram Shandy，1767）则以包含一页空白页而著称，并附有指示，让读者“呼唤笔墨”，自己动手画出其中一个角色的肖像。《感伤主义者》（The Man of Feeling，1771）几乎算不上是一部小说：一位匿名的“编辑”解释说，他认识的一位胖副牧师在打猎时，曾把一本小备忘录上撕下来的纸页当作塞枪膛的纸垫；

这本备忘录仅存的几页纸，记录了一位古怪教区居民的零星观察，便构成了这本薄薄的小说《感伤主义者》。这真的很怪异。

但有一部十八世纪的小说比其余所有作品都要怪异。事实上，据我估计，在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者开始突破（riverrun, past Eve and Adam’s, from swerve of shore to bend of bay）怪异的极限之前，它比以往任何一本书都要怪异。

这个冠军就是托拜厄斯·斯莫利特（Tobias Smollett）于1769年出版的《原子传》（The History and Adventures of an Atom），这是一本兼具精致之美与令人头脑麻木的乏味、晦涩与诽谤的书，其中既有一些顶级的幽默场景，也包含大量毫无意义的污秽。

在本次书评的过程中，我想退一步看看小说总体是如何发展到使《原子传》成为可能的阶段；然后快速回顾一下斯莫利特的职业生涯，以探究他为何觉得《原子传》势在必行；最后再深入探讨究竟是什么让《原子传》如此怪异。如果你对小说史或某个随机苏格兰人的生平不感兴趣，但确实想了解钻进一个中世纪日本政客的菊花里是什么体验，请直接跳到第三部分。原子就住在那里。

第一部分：小说简史

证明小说是一种边缘艺术形式：罗马人比希腊人更擅长此道。—— Francis Viets, Thoughts Timely and Un (1972).

《堂吉诃德》（Don Quixote，1605–1615）经常被（例如这里、这里和这里）称为第一部现代小说……这很奇怪，因为《堂吉诃德》讲述的当然是一个沉迷于阅读虚构作品的人的故事。

事实上，《堂吉诃德》是对两种虚构体裁——传奇（romance）与流浪汉小说（picaresque）——的戏仿或融合。传奇（大致而言）是一本讲述骑士四处游荡、与龙搏斗等等并经历军事冒险的书1

. A picaresque (broadly speaking) is about a lowlife wandering around having comical misadventures; Huckleberry Finn (1884) would be a notable American example. The main joke of Don Quixote is that the Don thinks he’s in one kind of book and he’s actually in the other.

（从广义上讲）流浪汉小说（picaresque）讲述的是一个社会底层人物四处流浪并遭遇滑稽不幸的故事；《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Huckleberry Finn, 1884）便是一个显著的美国例证。《堂吉诃德》（Don Quixote）的核心笑点在于，堂吉诃德以为自己置身于某种类型的书里，而实际上却身处另一种类型之中。

So how can Don Quixote be the first modern novel when both picaresques and romances by necessity must predate it? Do they not count as novels?

那么，既然流浪汉小说和传奇小说（romance）在时间上必然早于《堂吉诃德》，它又怎么能被称为第一部现代小说呢？难道它们不算小说吗？

A lot of weight is borne by the word modern. In the first place, the novel (as a concept) is old enough that isolating the first novel qua novel is literally impossible. Doubtless the first novel ever written has not survived. Prose fiction is as old as the Egyptian Middle Kingdom, although it was generally fairly short at the time. The Greek examples, from around two thousand years ago, are longer…but are they long enough? Various writing guides will give a minimum word count for a novel (40k or 50k words), but how do those numbers translate into ancient Greek?

“现代（modern）”这个词承载了极大的分量。首先，小说（作为一个概念）的历史已经足够悠久，以至于要确切挑出作为小说本身的第一部小说简直是不可能的。毫无疑问，有史以来写下的第一部小说并没有流传下来。

散文小说（prose fiction）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埃及中王国时期，尽管当时的作品通常相当短。大约两千年前的希腊作品篇幅更长……但它们的篇幅足够长吗？各种写作指南都会给出小说的最低字数要求（4 万或 5 万字），但这些数字在古希腊语中该如何换算？

The real problem is that, word count aside, no one can authoritatively define the rubric that covers short stories, novellas, and novels—all of what we might call fiction. You know it when you see it, as Potter Stewart would say. The basic elements—that it must be a prose narrative that is not true—are clear enough, but Parnassus is littered with examples of such narratives that don’t feel particularly like our idea of fiction—that do not seem, for lack of a better word, novelistic. I think the average reader, if handed a pre-DQ picaresque (such as Lazarillo de Tormes (1554)) or a pre-DQ romance (such as Amadis the Gaul (1508)), would have a hard time calling each a novel. They are clearly prose narratives, and the events in them are presumably false (Amadis esp. o.c.; sorcerers etc.)—but somehow that’s not enough.

真正的问题在于，撇开字数不谈，没有人能够权威地定义涵盖短篇小说（short story）、中篇小说（novella）和长篇小说（novel）的范畴——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虚构作品（fiction）。

正如波特·斯图尔特（Potter Stewart）所说，你一眼就能认出它。基本要素——即它必须是一个虚构的散文叙事——已经足够清晰，但帕纳索斯山（Parnassus）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叙事范例，它们给人的感觉并不太像我们心目中的虚构作品——用更贴切的话来说，它们似乎不具备“小说感（novelistic）”。

我想普通读者如果拿到一本《堂吉诃德》问世之前的流浪汉小说（例如《托尔梅斯的小偷》（Lazarillo de Tormes, 1554））或是一本《堂吉诃德》问世之前的传奇小说（例如《高卢的阿玛迪斯》（Amadis the Gaul, 1508）），很难把它们各自称为小说。

它们显然是散文叙事，其中的事件也大抵是虚构的（尤其是《阿玛迪斯》等；涉及巫师等）——但不知为何，这还远远不够。

(The most famous prose romance in English—Malory’s Le Morte d’Arthur (1485) starts off sounding like a (fictional) history and ends almost novelistically. Reading it through is like reading Return of the King backwards, starting with the appendix.)

（英语中最著名的散文传奇——托马斯·马洛里的《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 1485）开篇听起来像是一部（虚构的）历史，而结尾却几乎带有了小说的风格。通读这本书就像是倒着读《王者归来》（Return of the King），直接从附录开始。）

Some of the things (I’ll call them points of alienation) that make sixteenth-century protonovels strange to modern eyes survive two hundred years or so past Don Quixote’s publication. They survive, in fact, up to and into (remember Smollett?) the writings of Tobias Smollett. They’re part of what makes eighteenth-century novels weird. Maybe you can come up a dozen points of alienation, but I’ll quickly name three:

有些让十六世纪的原初小说（protonovel）在现代人眼中显得怪异的事物（我称之为疏离点），在《堂吉诃德》出版两百年左右的时间里依然存在。事实上，它们一直延续到（还记得斯莫利特吗？）托比亚斯·斯莫利特（Tobias Smollett）的著作中，甚至深入其中。它们正是让十八世纪小说显得诡异的成因之一。也许你能列出十几个疏离点，但我可以迅速说出三个：

1 Misemphasis

1 错置重点

Early narratives—protonovel or novel—tend to place emphasis on the wrong (or “wrong”) things, or at least in the wrong proportions

早期叙事——无论是原初小说还是小说——往往将重点放在错误（或“错误”）的事情上，或者至少在比例上是不对的

例如，在托马斯·纳什（Thomas Nashe）的流浪汉小说 The Unfortunate Traveller（1594）中，我们发现了[CW for everything, because Nashe]以下四个完全传统且具有小说色彩的事件：1 一个名叫埃斯德拉斯（Esdras）的杀手强奸了赫拉克利德（Heraclide，一位“高贵而贞洁的主妇”）。

2 赫拉克利德因感到耻辱而自杀。3 杰克·威尔顿（Jack Wilton，叙述者兼同名不幸旅行者）被诬告犯有强奸罪和谋杀罪。他受审、被判有罪并被判处死刑。正当他走向绞刑架准备受刑时，……4 ……一个路过英国人的证词使他重获自由。

这里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但这本书花多长时间来讲述这四个事件呢？1a 赫拉克利德乞求埃斯德拉斯饶命：4.5页1b 强奸：半句话2a 赫拉克利德沉思自杀：2.5页2b 自杀：两个括号内的词（“(throughlie stabd)”）3 杰克·威尔顿被指控、受审、判刑并被带到绞刑架：半页4a 救了杰克一命的英国人证词：1页4b 随后，该英国人自发地发表长篇大论，痛陈旅行的愚蠢，因为除了英格兰，所有国家都是垃圾：6页然后，这个英国人悄然离去，再也没有出现，留下杰克·威尔顿重获自由。

一页之后，杰克落入了犹太人（！）的魔爪，他们似乎正计划将他活剖，以便为医学生解剖学提供讲解。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这一切都是可识别的流浪汉小说，唯独节奏感显得如此怪异和随性，以至于读起来很少像是一部小说。

2 断裂传奇小说（romances）和流浪汉小说（picaresques）的共同点在于，它们由一个角色接二连三地经历各种倒霉事组成。《托尔梅斯的拉萨利略》（Lazarillo de Tormes）从一个罪行跳到下一个罪行，而阿马迪斯（Amadis）则从一次骑士冒险骑马奔向另一次，对前后顺序并不太在意。

这些事件就像加扎尔（ghazal）诗行一样，是串在细绳上的珍珠。当然，这种描述同样适用于《堂吉诃德》（Don Quixote）——或者再次适用于《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Huckleberry Finn）——或者无数的小说（《摩尔·弗兰德斯》（Moll Flanders）、《老实人》（Candide）、杰克·克鲁亚克（Jack Kerouac））。

这也是对现实生活的一个很好的描述。看看堂吉诃德时代之前的人是如何描述他的生活；看看（主要根据我从沙发上能够到的书架随机挑选的）十四世纪佛罗伦萨商人博纳科尔索·皮蒂（Buonaccorso Pitti）的著作。

现在，在皮蒂的回忆录进行到一半时，他以这样一句话开始了一个简短的段落：“到达佛罗伦萨后，我决定结婚，”而随后的段落迅速转向了他与一位（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