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反对使用“老登”这一流行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新闻大声思考，作者：胡泳，原文标题：《胡泳｜我为什么反对使用“老登”这一流行语》，题图来自：视觉中国年龄歧视并不总是公开的，也可能是隐蔽的年龄是我们认识一个人时最先注意到的特征之一，与性别和种族一样。

在当今社会，年龄歧视（ageism）仍然是最普遍、却又最容易被忽视的歧视形式之一。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带有年龄偏见的语言都广泛存在于日常交流中。年龄歧视性语言不仅体现于我们对不同年龄群体的称谓和评价，也隐藏在我们对年轻的推崇，以及认为年轻总是更好的观念上。

让我用一段亲身经历来说明我的意思。当我进入60岁以后，我的朋友、同事，甚至陌生人开始对我这样说：“你真的没什么变化！”或者：“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这些出于善意、意在赞美的评论确实让人心情愉快。

然而，往深处说，它恰恰暴露了年龄歧视中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现象：对年轻的推崇，本身就可能构成年龄歧视。“你看起来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之所以被理解为赞美，恰恰是因为它隐含着一个未经质疑的价值判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显露真实年龄的特征则不那么值得肯定。

所以，年龄歧视并不总是通过直接贬低年长者来实现。它也可能隐藏在善意的赞美、自我评价和社会普遍接受的审美标准之中。相比之下，另一些表达中的年龄偏见则更为显露，例如网络流行语“老登”。

不过，这个词在不同语境中的含义并不相同：有人直接以年龄贬低他人，也有人认为自己批评的只是某些固化的观念。因此，判断这类表达是否构成年龄歧视，不能只看使用者的主观意图，还要看它是否在客观上强化了年龄偏见。

我曾公开反对使用“老登”这个词，哪怕是出于自嘲。因为自嘲改变的是说话者的姿态，却未必改变这个词所携带的年龄偏见。它用年龄身份概括本应针对具体言行的批评，把顽固、傲慢、说教等令人反感的特征与年龄捆绑在一起，仿佛人一旦老了，就天然具有这些缺点。

年龄歧视根深蒂固，与其他形式的偏见相比更为社会所接受。与年龄相关的偏见通常被认为是一种幽默，至少是无伤大雅的。但人们不明白表达年龄和老龄化的方式会使错误观念挥之不去，造成代际冲突，减少老年群体的健康和福祉，影响到我们制定的政策和我们创造（或者未去创造）的机会，同时也产生深远的经济影响。

单从语言的角度看“老登”，就会触及交流中的年龄歧视问题。世界卫生组织曾出过一个册页《避免传播中的年龄歧视：简明指南》，上面列举了一些原则，旨在人们帮助改进传播方式，避免在使用的文字信息和视觉图像中传递年龄偏见。

这些原则当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使用中性语言，即避免使用可能带有污名化意味的词语，以及那些曾被用作贬义、或容易使人联想到能力不足的表达。这意味着，在谈论不同年龄群体时，应尽量使用客观、中立、不带贬损意味的语言，避免通过特定称谓暗示某一年龄群体缺乏能力或社会价值。

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界定，年龄歧视是指基于年龄对他人或自己形成的刻板印象、偏见和歧视。它涉及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人们如何根据年龄形塑刻板印象，如何因为年龄产生情感上的偏见，以及如何依据年龄区别对待他人。

归纳起来，它牵涉到我们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和如何行动。年龄歧视产生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年龄和人生阶段在一定程度上由社会决定。年龄虽然与生物过程有关，但也受到社会的巨大影响。谁被视为年轻、谁被视为年老，一部分取决于文化和环境。

文化在如何划分老年、中年和青年方面，在对每个生命阶段所设立的规范和期望方面，各有显著的不同；环境也会影响我们变老的方式。例如，与性别、族裔和收入相关的不平等，决定了我们在整个生命历程中获得卫生保健和教育的机会，也影响我们在50岁、60岁、70岁或80岁时的状态。

我们在老年人身上看到的多样性，很大一部分来自这些不平等在整个生命历程中的累积影响。年龄歧视可能表现在制度或人际层面，或许也可能针对自己。制度性年龄歧视是指因为年龄而不公正地限制个人机会并系统性地使其处于不利境地的制度、法律、规则、社会规范、政策和做法。

人际年龄歧视在两个或以上个人之间的互动中产生。针对自己的年龄歧视是将年龄歧视内化后对自身产生的歧视。年龄歧视可能是隐性的，也可能是显性的，取决于我们对身为年龄歧视者的意识或认识水平。

在显性年龄歧视中，一个人对他人或对自己的年龄歧视的想法、感受和行为是有意识的、故意的——也就是说，处于其意识和控制范围内。然而，在隐性年龄歧视中，一个人对他人或对自己的年龄歧视的想法、感受和行为是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产生的，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意的，超出了个人控制范围。

在隐性年龄歧视中，个体不承认由年龄刻板印象触发的想法、感受和行为，他们可能会将这种行为归因于其他因素，从而将其合理化。根据以上分析，我所以反对“老登”一词的使用，第一是因为它不是中性语言；

第二是因为它很多时候构成了显性的年龄歧视。年龄歧视语言对偏见的巧妙再生产我们来看一些现实中发生的真实故事。据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消息，“00后”小刘（化名）离职后，在微信朋友圈发布动态，称前老板老蔡（化名）“四十岁的老登”“一股老人味”，还指其“企图乘机占她便宜”“锲而不舍展示魅力”“故意拖着工资搞心态”“逼迫离职”等，并配文“祝你有个安详的晚年吧”。

老蔡认为小刘的行为侵犯自身名誉权，遂将其诉至浦东法院。老蔡诉称，小刘使用带有年龄歧视、人格贬损意味的侮辱性词汇，虚构职场骚扰、恶意欠薪等不实信息，严重降低其社会评价，已构成名誉权侵权，要求小刘承担相关法律责任。

“老登”和“老人味”，是涉事言论中涉及年龄评价的表述。按照法院在调解中的初步分析，这两类表述搭配使用，带有年龄贬损意味，已“超出合理表达的范畴”；再叠加未能举证佐证的负面陈述，极易导致老蔡的社会评价降低，存在侵害其名誉权的可能。

此案中，小刘对“老登”一词的使用，带有明显的污名化意味，并且是有意为之。法院亦据此认定，“老登”是直接的年龄贬损。当使用者明确将年长者的年龄与落后、固执、无能、保守等负面特征联系起来，并以此贬低某个年龄群体时，“老登”就具有显性年龄歧视的特征。

例如，“这些老登年纪大了，根本不懂新技术”“老登就应该退出管理层，把位置让给年轻人”。这类表达的共同特点，是直接以年龄作为否定他人能力、社会价值或参与资格的依据。按照显性年龄歧视的定义，使用者不仅表达了负面评价，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以年龄区分和贬低他人。

这种表达通常比较容易识别，因为年龄与负面判断之间存在明确的联系。但“老登”的复杂性恰恰在于，很多使用者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攻击年长者。2026年10月，小鹏汽车一名“00后”产品经理因在汽车预售发布会上多次使用“老登”“登味审美”等说法而引发争议，随后道歉，解释这一用语原本是团队内部的玩笑，却没有充分考虑其在公共场合可能造成的冒犯。

她还解释，其实想吐槽“老登”的也不是年龄，“是想吐槽，无论做什么样的车型，都用同样的一个思维，同样的设计语言去做，这种固化思维才是我们想吐槽‘老登’的点”。问题是，“想挣我钱，又喊我老登”，这又算哪一门子的营销思维呢？

我们在这里不能妄猜这位产品经理使用“老登”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她打的旗号“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观念”，隐含着很强的自我合理化。在网络讨论中，“老登”常常被解释为一种与实际年龄无关的社会人格标签。

使用者可能认为，它指的是那些思想僵化、喜欢说教、维护既得利益、以资历压制他人的人。按照这种解释，一个年轻人也可能具有“登味”，而一个思想开放的年长者则未必会被称为“老登”。这种解释有其合理性，因为词语的社会意义确实会在使用中发生变化，不能把“老登”的所有用法都简单还原为对年龄的攻击。

但是，从隐性年龄歧视理论来看，这里仍然存在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为什么人们会选择带有年龄标记的词语，来概括那些实际上并不由年龄决定的负面特征？固执、傲慢、说教、专断和维护既得利益，都不是年长者独有的行为。

然而，当这些特征被反复归入“老登”这一形象时，年龄就可能成为连接各种负面评价的隐含线索。即使使用者并不打算歧视老年人，也可能在不自觉中借用了既有的年龄刻板印象：年长意味着保守，衰老意味着僵化，年轻则意味着开放和进步。

这正是隐性年龄歧视理论所要指出的微妙之处。用该理论透视“老登”，可以说明语言如何在使用者缺乏歧视意图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不断传播年龄刻板印象。在此可以区分三个相互关联的层次。首先是使用者的主观意图。

一个人使用“老登”，可能是为了攻击某个人/某一年龄群体，也可能只是为了讽刺某种权威姿态，甚至只是模仿网络流行语。其次是词语所携带的社会意义。无论使用者的具体意图是什么，“老登”中的年龄标记，都可能使其贬义效果与社会上关于年长者的某些负面想象发生联系。

最后是语言传播产生的社会后果。当一个词不断把保守、僵化、说教等特征与年长形象联系起来时，它可能强化公众对年龄与人格之间关系的刻板认识。我们意识到，年龄歧视性语言不仅反映社会中已经存在的年龄偏见，还可能通过反复使用，不断强化和再生产这些偏见。

也就是说，语言与年龄歧视之间并是一个循环过程：既有的年龄刻板印象影响人们如何说话，而这些表达又反过来巩固刻板印象。有人说，“登”的演化速度很快。从对“老登”的不屑（乃至衍化出“上古神登”的贬称），到后来“90后”甚至“00后”也会自嘲的“中登”“小登”，这一称呼几乎贯穿老中青三代。

因此，“老登”们大可不必神经过敏，就当年轻人玩梗好了。问题是，这个梗具有很多梗都有的通病，就是标签化——基本上毫无任何描述性与规范性的意义，不过是作为一种标签，提供伪解释，或被武器化，用作排他性的攻击，一如“渣男”或者“女拳”这样的词。

而且，年轻人自认“中登”“小登”，恰好说明了年龄歧视的一个特点：它是双向的。年龄歧视，其实是在歧视自己双向的意思是，年龄歧视并不是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单向的偏见，而可能是一种双向的、相互强化的社会分类机制。

美国老年学家兼美国国家老龄化研究所第一任所长罗伯特·巴特勒（Robert Butler）于1969年第一次提出年龄歧视的概念，用来描述个人、组织或社会基于年龄，对一个人形成刻板印象、作出偏见判断，进而实施差别对待的现象。

按照这一定义，年龄歧视并不只针对老年人。它可以作用于任何年龄群体，只是不同年龄群体遭遇的刻板印象和权力关系有所不同。大家都知道，在一些企业和行业中，针对年长员工的年龄歧视十分普遍。

但有研究发现，与年长员工相比，年轻成年人往往更有可能报告自己在工作中遭遇过年龄歧视。这种现象被称为“反向年龄歧视”（reverse ageism）。最典型的反向年龄歧视，就是所谓“35岁门槛”，指在求职、招聘、晋升及裁员等环节中，将35岁作为一道隐性或显性的年龄限制。

超过35岁的员工在跳槽或重新求职时，普遍面临严重的年龄歧视与就业困难。这个门槛的产生，源于1994年原人事部颁布的《国家公务员录用暂行规定》，明确确立了报考国家公务员的年龄要求为35周岁以下，最初是为了配合干部年轻化政策；

但由于“国考”的示范效应，这一标准在随后的三十多年里被各级事业单位、国有企业乃至大量民营企业广泛效仿，最终演变为全社会普遍存在的“35岁职场门槛”。当然，随着人口结构变化与延迟退休推进，35岁限制开始破冰。

例如，国家公务员考试及多地省考已将普通报考年龄上限放宽至38岁（部分应届硕博放宽至43岁），上海、浙江、山东等部分岗位也放宽至40岁。可是，过了35岁，在40岁时等着你的，还有“40岁危机”，据称，此时会发生更深层的中年转折与职场分化。

所以，对年轻人与中年人，我们这个社会同样有根深蒂固的年龄歧视。青少年又如何？这个词难道不会让你马上联想到很多负面的刻板印象吗？年龄歧视无处不在、暗中为害，而且它在诸多社会歧视当中，最为自相矛盾：仔细想想，除非发生意外，我们是在歧视自己。

年龄歧视与性别歧视、种族歧视存在一个重要区别：年龄群体不是固定不变的身份类别。年轻人会逐渐进入中年，中年人也会逐渐进入老年。今天被用来划分“我们”和“他们”的年龄边界，未来可能穿过每一个人的生命。

年龄歧视研究者凯里·萨金特-考克斯（Kerry Sargent-Cox）曾指出，这种不断变化的群体归属，是年龄歧视区别于其他偏见的重要特征。所以，如果你是年轻人，而你喜欢叫别人“老登”，那你就陷入了一种集体错觉。

你不仅不知道，年龄歧视在整个人生当中以不同形式出现；而且，你也未能理解，年龄歧视对老年群体的影响有多么大，而你，迟早会变成那个群体当中的一员。年龄歧视是触目惊心的。以下是一些事实和数据：在全球范围内，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人对老年人持有年龄歧视态度。

超过80%的老年人在日常生活中经常经历至少一种形式的年龄歧视。约93%的50至80岁人群曾遭遇与年龄有关的“微侵犯”（microaggressions），即日常交流中那些看似轻微、却带有贬低、冒犯或刻板印象的言语和行为。

年龄歧视与预期寿命缩短7.5年存在关联。据估计，在美国，年龄歧视及其导致的不必要医疗支出，每年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十亿美元。年龄歧视影响着每一个人，而我们几乎人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它的形成与延续。

特别是，它并不总是来自对年长者的直接贬低，也存在于我们习以为常的语言、审美和判断之中。改变这种状况，需要重新审视社会如何看待、称呼和评价不同年龄的人。如同世界卫生组织《关于年龄歧视的全球报告》（2022）所言：“每个人都可以也必须做些什么来结束年龄歧视。

……如果个人和社区挑战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年龄歧视的实例，我们就将共同创造一个各种年龄共享的世界。”反对年龄歧视，可以从不再使用“老登”开始。批评一个人的行为，无须把他的年龄变成罪名。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新闻大声思考，作者：胡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