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一来源
当前只有一个可用来源,尚未完成多源交叉核验我们离不开陌生人,却不再敲邻居的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防冷涂的蜡书斋 ,作者:防冷涂的蜡家里突然缺一把螺丝刀,你会怎么办?以前住在熟人多的院子里,最省事的办法可能是敲开隔壁的门,借来用几分钟。现在更方便了,网上买一套工具,第二天就能送到。
做饭缺几根葱,可以叫即时配送;电器坏了,可以预约师傅上门。许多过去需要开口求人的小事,今天在手机上点几下就解决了,甚至不用离开沙发。方便带来的改变还不止这些。购物可以不出门,外卖直接放在门口,快递寄存在柜子里,开车从地下车库上楼。
我们每天接触很多服务,却很少需要和住在附近的人商量什么。两户人家只隔着一面墙,住了几年,可能连对方的姓氏也不知道。这种陌生感很容易让人感叹城市人情变淡了。但今天的人未必缺少社交:工作群里消息不断,周末和朋友聚会,手机里能随时找到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同学。
偏偏住得最近的邻居,成了社交网络里的空白。生活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住在附近的人越来越难变成熟人?邻居是怎么从陌生人变成熟人的?上海市档案馆保存的一张老虎灶旧照,记录了过去上海居民买开水的场景:几名年轻人提着水壶等候,店主用勺子将热水灌入热水瓶。
郁慕侠在《上海鳞爪》中也记载过这种专门出售熟水的小店。老虎灶通常开在弄堂口或弄堂里面,方便附近居民购买热水。这种买卖并不需要大家坐下来交朋友。每天去同一家店买水,经过同一条弄堂,遇到的也常常是相似的面孔。
有人先认出卖水的师傅,接着认出排在自己前面的人;碰面多了,打个招呼,问问家里近况,才慢慢知道谁住在哪条弄堂。曾经需要离开家门才能办妥的一件小事,也把附近的人放进了彼此的日常生活。上海弄堂的公共水池和共用厨房,更直接地体现了这种生活。
洗衣、淘米、做饭都可能与其他住户共享一处地方。有人水用得久了,需要商量;谁家的孩子在过道玩,邻居也容易知道。低矮的房屋和狭窄的通道,未必舒适,却让每个人都很难完全避开别人。邻里关系的形成,离不开反复发生的公共接触。
美国城市研究者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曾留意街边小店、行人和居民之间那些不经意的交谈。在她看来,城市街道上的公共信任,往往从这些零散的日常接触中积累。买东西时聊两句、在门口认出一个熟人,单看哪次都没多大意义,反复发生才有了分量。
但住得近并不会自动成为朋友。有人在一栋楼里住了十年,彼此也只是点头;有人一起出入公共场所,才渐渐知道对方的情况。地理距离决定了两个人有没有机会相遇,重复接触才可能把陌生人变成熟人。
这些关系通常不够亲密,却能提供一种简单的熟悉感:这里有几个认识我的人。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把人与人之间联系较弱、又可能连接不同生活圈子的关系,称为弱关系。放在邻里生活里,可以理解为那些算不上朋友,却会打招呼、交换消息、偶尔帮忙的人。
邻居当然不全是弱关系,但很多关系恰恰从这一层开始,随后才有机会变得牢靠。如果说反复碰面让陌生人逐渐熟悉,那么实际生活中的相互依赖,又让这些关系不断加深。北宋的《吕氏乡约》就有这样的规定:“凡同约者,财物、器用、车马、人仆,皆有无相假。
”意思是乡邻之间可以互相借用财物、工具,也可以在需要时互相提供帮助。这样的约定背后,是一套围绕共同生活形成的互助安排。缺东西要借,有困难要托人帮忙,遇到纠纷需要有人居中协调。熟识能降低开口的难度,互助又让这种熟识逐渐变成信任。
邻里关系也就在一次次日常事务中得到强化。当然,共用水池会有人插队,公用厨房也会因为占地方起争执。过去的邻里生活并没有想象中和气。只是当生活设施、通道和事务交织在一起,人们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邻居之所以更容易成为熟人,往往因为生活不断给他们制造见面和互相打交道的机会。越来越多的事,不用再找邻居了老虎灶的变化可以解释这件事。据上海原闸北区历史统计,1956年有245家老虎灶,1978年还剩91家,到1993年仍经营熟水的只有15家。
城市改造、行业调整以及生活条件的变化,让这种曾经常见的街头服务逐渐退出居民生活。随着煤气灶、电热水器和各种家用电器普及,烧水可以留在家里完成。过去每天要去弄堂口跑一趟,如今起身按一下开关就行。
省下来的不只有脚程和排队时间,还有那些在路上、店里、等待时与邻居碰面的机会。生活条件的改善,也改变了人们每天经过的地方。类似的变化发生在越来越多的日常事务中。过去修凳子、换灯泡,家里缺工具可能去找邻居借;
现在可以买工具箱,也能预约维修人员。做饭缺食材,手机上下单便有人送来;想知道哪家店好吃,打开点评软件就能找到答案。这些便利的背后,是专业化分工不断扩大。亚当·斯密早就讨论过,把工作交给擅长它的人,能够提高效率。
今天从维修、配送到家政,越来越多家庭事务可以交给专业人员完成。它提高了生活效率,也从两个方面改变了邻里关系形成的条件。一方面,专业化服务减少了我们对附近熟人的直接依赖。邻居手里有没有梯子、谁家会修水管,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重要。
一个人遇到麻烦,可以通过价格、评价和平台规则找到服务者,无需先认识对方,也不必在事后用人情偿还。另一方面,服务的组织方式也改变了人们相遇的地点。老虎灶本身就是专业商户,但它把居民带到弄堂口;
街边菜店、修鞋摊和小卖部,也让顾客在附近停留。你或许不认识排队买菜的人,却有机会下次再碰到他。商业活动解决了生活问题,也保留了社区中的接触机会。如今,平台把购物和服务的许多环节重新安排了。
居民在手机上下单,商户备货,骑手按地址配送,每个人只需要完成自己负责的事情。用户不必到店等待,也不用与其他顾客站在一起。一次交易可以顺利完成,却很少产生额外的人际接触。这使现代生活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反差。
表面上,我们似乎比过去更能独立生活;实际上,早饭依靠供应链,出行依靠交通系统,收件依靠物流网络,家里的一次维修也可能涉及好几家公司。没有这些陌生人的劳动,城市家庭很难维持今天的生活效率。
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中讨论过,现代社会靠不同职业和功能之间的相互依赖维系。今天,这种依赖已经延伸得非常远。付款、订单、评价和服务规则,让大量互不认识的人也能完成协作。我们比过去依赖更多人的劳动,却越来越不需要与这些人建立私人关系,更不要求他们住在隔壁。
于是,邻居在生活中的位置也变了。他仍然和你共享一栋楼、一条过道,却不再天然是借东西、找帮手、打听消息的第一选择。那些曾经需要邻居一起处理的事情,如今有了更方便的解决渠道;原本顺路发生的见面和交谈,也随着生活动线的改变而减少。
我们认识的陌生人越来越多,熟悉的邻居却越来越少这种改变究竟怎样影响邻里关系?南京的一项研究给出了很直观的线索。2021年发表在《Cities》上的一篇论文,使用2018年南京1207名受访者的调查数据,分析即时配送网购、本地商店购物以及几种邻里交往之间的联系。
结果很有意思:即时配送网购与和邻居打招呼、闲聊呈负向关联,却与邻居之间有意识安排的聚会呈正向关联。它与结伴购物也呈正向关联,不过这种联系弱于本地商店购物。研究显示,不同邻里交往形式出现了方向不一的变化。
把它放回日常生活,就容易理解。原本你经常到楼下商店买东西,见多了某位邻居,也许哪天就聊起来了。后来购物改为配送上门,买东西这件事照样完成,你却少了几次认出对方的机会。至于那些早已认识、平时会相约吃饭或购物的邻居,仍然可以主动安排活动。
从这个变化可以进一步推断,受到影响最大的,是那些尚未建立起来的邻里关系。朋友有微信,可以提前约时间;已经熟悉的邻居,有事也会主动联系。那些原本靠买菜、散步、等水、排队一点点生长出来的弱关系,却少了最初的接触机会。
没有第一次、第二次偶遇,很多关系就始终停在陌生人阶段。而另一种常见的生活现象,也能帮助我们理解邻里关系的变化:邻里交往减少,并不意味着一个人的社交生活也在减少。现代人的联系范围很广,同事、老同学、朋友以及各种兴趣群体,散落在城市不同角落。
每天打开手机,聊天记录里可能有几十个人,但他们未必有一个住在自己小区。社交范围扩大与邻里关系疏远,完全可以同时发生。2024年《地理科学进展》发表的一项上海郊区研究,也提供了相似的观察。
研究利用2017年的居民活动与出行调查发现,受访居民的总体交往规模并不小,社区内部的邻里交往却相对有限。社区的室外活动设施、小型商业网点与更高的邻里交往水平相关,远郊区和门禁社区居民则更倾向于保持社区外的联系。
一个人可以在公司拥有默契的同事,在网上有共同爱好的伙伴,周末开车去另一个区见老朋友。工作、消费和娱乐都能够跨越距离,社交生活也跟着分散。人们仍然频繁地与别人交往,只是交往越来越不必发生在居住地附近。
居住空间本身也在配合这种变化。开车进入地下车库,乘电梯直接到家;快递放进柜子,外卖挂在门口;需要办的事情往往能通过手机解决。在同一栋楼里,两个人即使每天出入,也可能因为出行时间、活动路径不同,很少有机会认真交谈。
早在1950年,费斯廷格等人研究住宅区里的友谊形成时,就发现楼梯、通道和住房位置等因素,会影响居民结识彼此的机会。他们关注的“功能距离”,说的正是日常生活中相遇的便利程度。住得近只是地图上的距离,真正让人熟悉的,还需要生活路径不断交叉。
今天的住宅楼把家庭生活照顾得越来越周到,也更清楚地分隔了公共与私人空间。每个人可以沿着固定路线抵达自己的家,许多事情从头到尾不必离开这一条路径。结果就是,同住一个楼层的人拥有很近的物理距离,却未必拥有足够多的共同经历。
居住在同一个地方,越来越不等于共同参与一段日常生活。当工作、消费和社交都可以在社区之外完成,住得最近的人,也就未必是生活中最容易熟悉的人。当人们不再需要互相帮忙,关系还能怎样建立?
不过,今天的城市里也有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原本不认识的邻居,因为一次社区团购反而熟悉起来。有人负责整理需求,有人收集订单,有人协调收货和分发。商品当然可以通过商业平台直接送到个人手里,但当居民需要一起处理某件事情时,群里的头像就有机会变成现实中认识的人。
2025年《国际新闻界》发表了袁艳关于社区团购的研究。研究者在武汉三个小区进行了历时四年的田野调查,比较平台主导的商业团购和居民组织的团购。前者更强调标准化的商品流转,后者在组织、协作和具体事务处理中,形成了更有地方特色的邻里互动。
同样是用手机买东西,两种方式创造的关系机会并不相同。一个人单独下单,按时收货,效率很高;几户居民共同组织采购,还要沟通需求、分工和处理临时问题,事情多了一些,彼此也多了了解的机会。
过去在水池边、店铺前发生的交往,如今也可以围绕新的共同事务出现。类似现象还发生在托育机构。社会学家马里奥·斯莫尔在《意外的收获》中研究发现,家长可能因为接送孩子、参加活动、协助机构完成事务而结识其他家长。
有些友谊并非家长原本主动寻找,而是在机构安排的共同活动中逐渐形成。专业机构既提供服务,也创造了相遇和合作的场合。决定关系能否生长的,是一项生活事务有没有留下人与人接触、参与和协作的空间。
当服务把结果直接交给个人,居民之间的交往通常没有必要;当一件事仍然需要彼此商量、协调、配合,新的弱关系就有机会形成,并随着共同经历逐渐变得稳定。现代城市生活的可贵之处,在于个人拥有了更多选择。
我们可以为更多事情付费,也可以享受不用求人、不必寒暄的便利。但当旧的生活事务不再要求邻里参与,新的关系便需要依靠新的相遇机会。关系没有失去生长能力,只是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顺着日常生活自然发生。
当生活不再需要邻居下次家里缺一把螺丝刀,多数人还是会打开购物软件。让邻居省去麻烦,让自己不用欠人情,当然是更轻松的办法。我们也没有必要为了找回邻里关系,重新去排队打水、共用厨房,或把原本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变得复杂。
只是当越来越多的生活问题都能在家门内得到解决,我们也少了很多走出门、认识附近之人的理由。现代分工已经让我们与无数陌生人的劳动紧密相连,最难自然发生的,反而是与身边陌生人建立关系。
Evidence
来源与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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