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豆串珠戳戳乐，手工活里的性别与抖音逻辑 | 编辑部聊天室

第214期主持人 丁欣雨

如果你假期逛商场，误打误撞瞥见一间“自习室”——里面所有人排排坐好，聚精会神、埋首苦干——别纳闷儿，这大概率是个拼豆店。年轻人中正流行着一波新的手工活：去景德镇画盘子捏杯子、找女性长辈学针织、结伴来手作小屋，在拼豆子、串珠子和烧玻璃之间三选一，就这样打发一整个午后。

当大工厂把琳琅满目的商品端在你眼前，当点击几下电子屏幕就能购置好一切，人们偏偏要亲自上手，从零开始练。从劳动到爱好，从技艺到玩具，手工的漫长历史发展到现在，经历了怎样的变化？而这届年轻人又在“身体力行”着，想要声明些什么样的新主张？本期编辑部聊天室，咱们来讨论讨论“做手工”这回事。

01 “你一个男的怎么去拼豆了？”

王鹏凯：过年和同学一块出门玩，她们提议说要不就去拼豆吧，这样一边手上有事情做，一边可以聊天。当时拼豆店已经坐满了，但还有一波一波的人进来，我们在网上搜拼豆的像素图，光选图案就选了十几分钟。拼起来还要花一两个小时，技术不太难，主要是重复、来回地确认颜色和位置。结束之后跟其它朋友晒我的拼豆，她们还很震惊，说：你一个男的怎么去拼豆了？

侯嘉煜：我逛商场看到过这种拼豆店，但自己是没什么兴趣加入的。而且我身边朋友主要是男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更有可能打打桌游或者去网吧，甚至不会提到拼豆。我想是有一个性别上的分野。

如果真要说男生在手工方面有点兴趣的，就是做高达模型或者拼乐高吧。但做模型不能说是一个聚会内容，人们会把卧室改造成工作室，买材料、做图纸，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般整个模型文化里展示的是各自的成品和制作经验，但很少找个地方聚在一起拼胶（圈内语，模型材质一般是塑胶）。

李欣媛：我感觉男性会把爱好变出一种专业壁垒，追求所谓“硬核”，不会弄得很轻，就是看到什么有意思，愿意去尝试，只是短暂地培养一个爱好，这种情况蛮少的。而且在做模型的过程中，他们是自己做自己的，不会有接触，估计就算围在一块，也无法松散地聊些有的没的。

我目前没有太多做手工的经历，但小时候参与过班里女生之间流行过的一阵一阵风潮，比如，做沙画、石膏娃娃，编手链、叠星星，但我发现我的手特别笨，弄得乱七八糟的，做这些的一直没有得到正反馈，我就感觉自己不太适合手工，但同时也感知到，自己如果不参与进去，就跟其他人缺少共同话题，有些加入不了团体中，其实是蛮孤单的。

我刚才说的这些更多聚焦小学和初中，高中都在死命学习，基本没有这些东西。到了大学之后，我们的世界变得广阔，有非常多选择权，完全不需要从众。现在工作了，我能看到周围的人正在集体沉迷拼豆，我的朋友会买全套的工具，包括烫豆的板子，一套下来要七八百块，并不便宜。

最近还流行自己做捏捏（一种解压玩具），还有造景贴纸、去店里自己调香制作香水。似乎一切东西都能做出让你参与进去的模式，制造出来相应的小店和生意。

邓乔尹：我当时一看聊天室这个选题，下意识就觉得手工基本上都是女生在玩，但是男生也会做手工呀，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这个？认知语言学学派曾经提出，同一个范畴下的成员之间通常是不平衡的。说到水果，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或许是苹果和梨子，但很少想到椰子和无花果。苹果这一类在谈到某个范畴时首先想到的代表就是“原型”，其他同属这个归类但不太会被想到的就是比较边缘的概念。

我们对于原型的选择有一定社会性，其中就受到刻板印象的影响。美国认知语言学者乔治·莱考夫在《女人、火与危险事物》中举了个例子，“她是妈妈，但她不是家庭主妇”，这句话听上去很自然，但反过来，“她是妈妈，但她是家庭主妇”，听起来就很怪，这反映出妈妈和家庭主妇之间存在一种默认的逻辑关联。

还有个例子，如果问AI，“市长的孩子应该叫市长什么？”很多AI下意识反应是叫爸爸。但我没有说市长的性别呀，也就说明AI默认市长的性别就是男性。

丁欣雨：关于做手工，“心灵手巧”是一个赋予女孩子的称赞，后来转念一想，男性也有类似的称赞，但更多说的是“动手能力强”。赋予不同的性别以相同特质的形容词都会有差别，即使我们做的是同样的事。

02 被工业化肢解的手工艺

丁欣雨：我感觉这一波流行的手工活，很多在过往年代里是一门能够养活人，也比较考验人的手艺，比如烧玻璃、捏陶瓷，很多工匠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也有功能性的，比如拼豆最早是来自国外的一种康养复健的手段。

不知道我们现在玩这些手工活，当时的语境被淡化了多少，还是说人们需要这一层加成，过去这些是非专业人士可望不可即的，但现在居然我也能来干，所以就跃跃欲试，有这么点意思。而且相比沿用“手工活”这个说法，现在的年轻人更偏爱讲“手作”，听起来要精致许多。

邓乔尹：这几年很多手作会被打上非遗的标签，跟文旅做结合。漆扇就是其中一种，把漆的颜料挤在一个大水缸，再把扇子放进去蘸一圈，拿上来之后扇子上就会有中国风的图案。漆扇不太能够在家里制作，至少需要一大桶水，而且漆是有毒的，直接用手碰它甚至会过敏，这或许是有些工艺会专门开店的原因。

刚刚欣媛说拼豆的板子要七八百块钱，如果买齐各种颜色的豆子，成本也蛮高的。但现在之所以成本很低，是因为高度的工业化已经把成本打下来了。《新周刊》就提到，手搓能够使年轻人获得纯粹的审美愉悦与心理疗愈，恰恰是因为现代工业供应链帮助他们解决了最需要手搓的那一部分，高度工业化带来了超低材料成本和极低技术门槛。

我们前面梳理的那些手工都是可以自己在家做的，千纸鹤、纸飞机只需要一张纸就可以做，但拼豆、漆扇、簇绒画（tufting），对工具，甚至对场地是有要求的。这种需求就催生了外包出来的门店行业。

王鹏凯：这还跟生活的变化有关联。我外婆会缝衣服，小时候家里都会备着一个缝纫机。过去你不会说是用来“玩”或者是消遣时间才去踩缝纫机的，但现在，这些手工的劳作属性被降低了，不然如果花钱，然后又特别辛苦，那肯定没有人愿意去干这个事。

李欣媛：公众号“远川研究所”针对手工流行潮曾提出过一个观察，这些流行手作业态其实都借鉴了乐高的思路：将非标准的创作，拆解成标准化的模块。因为乐高玩具的本质就是通过凸粒零件拼接而成的，哪怕是一朵花，也能用这些零件拼凑出来完整的样子，呈现花枝和花瓣的曲折。

这其实和我们曾经玩的《秘密花园》绘本、数字油画都是同一个逻辑。这种方式不仅降低了生产门槛，也降低了参与门槛。创作中最难的部分已经被工业流程肢解掉了，低门槛让每个人都可以产生一点艺术创作的幻觉。

丁欣雨：说到手工活，大概会联想到这种实实在在的线下活动与虚拟世界的区别。但我在想它的流行有没有某些内在逻辑和我们玩手机、刷抖音上瘾是一样的？中国传媒大学动画研究教授刘书亮之前有一篇论文，就在探讨抖音跟绘本《秘密花园》之间具有相似性。

他用的是亨利·詹金斯很经典的理论“文本盗猎者”来统合这两件事。文本盗猎者的意思是指，粉丝会在一些固定的文本中去掠夺走那些对自己有用，或能产生快感的东西。但现在的很多文化产品是会主动给消费者呈现一片文本的狩猎场，有点守株待你的感觉。

就比如抖音右下角有一个黑胶唱片的动态图标，点开之后，用户就可以用这段视频配的BGM来拍同款。《秘密花园》也是如此，提供黑白线稿，空白留给消费者自己发挥。刘老师还提到一个例子，KTV，我们去唱卡拉OK，其实内在逻辑也一样，把所有的伴奏声音都准备妥当，我们只要对着唱歌词就可以了。这是文化工业发展到现在，提炼出的一种消费者乐意接受的互动法则。

侯嘉煜：现在的潮流是把自己喜欢的游戏或者追的剧都拿过来当成手工素材，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同人文化的二次创作。做手工不仅是享受心流过程，结果也挺重要的，是一种双重满足。

李欣媛：也可以发现手工品在慢慢承载追星团体对于偶像的喜爱。他们会花很长一段时间亲手制作扇子、拼豆，来给偶像应援，或者是递给偶像一封手写信，这种介质反映的情感厚度、浓度还是很不一样的。

03 旧词新解， 重看“编织”

丁欣雨：不管是拼豆，还是十字绣，无一例外是像素格的视觉效果，不知道当中是巧合还是说有一定的关联。前段时间落地上海的西岸美术馆特展《计算万千世界》关注技术跟艺术的连接，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黄铁军出席演讲，就提到“计算机就是在用像素格这种离散的点，来映射我们连续的世界”。

这句话对我还是有些启发的，我们生活在连续的世界中，但我们并不是天生就会用一种连续的思维和眼光去看世界，反而日常中捕捉到的，恰恰是一些事实的碎片、场景的碎片。这些粗糙的东西有可能比那些光滑全面的庞然大物更能揭示生活的真相。

李欣媛：我们用手去接触这些手工的时候，其实也给了我们精神一种确定性。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在数字世界，沟通也好，见识到的新鲜事也好，会给我们很强烈的虚无感，让很多东西只存在于我们的视觉，那我们会恍惚到如何判断它的真实。

与此同时，这个数字世界给我们的瞬时快感太强烈了，打开一个软件，画面立马就会跳出，现在哪怕只是迟钝一两秒，我们都会觉得漫长，这也在影响我们对于时间的感知，没有一个喘息的机会去感受这个过程，结果就已经呈现在我们面前了。

而手工制作非常慢，拼豆需要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对比图纸，相当于把过程给放大了，你的注意完完全全被它占据。

邓乔尹：我们主要依赖的都是视觉，但五感中的其他几个感官是没有被调动的。对应在临床，创伤和解离治疗中存在一种叫着陆（grounding）的技术，通过唤醒五感中的各个感官来让人产生一种“我在当下，两只脚踩在地上，很踏实”的感觉，从而把注意力从内部痛苦转向外部世界。

我之前还接触过一个54321法则：在思绪繁杂时，尝试列出看到的5样、能触摸到的4样、听到的3样、闻到的2样、尝到的1样，还是挺实用的。

王鹏凯：人类学界这二十年来有一个重要转向，开始关注“物”的维度，其中编织（weaving）、 打结（knoting）这两个词引起非常多的讨论，比较有代表性的是英国人类学者Tim Ingold。

在《线的文化史》里，他指出，纤维的穿针、捻线、打结，是一种古老的人类艺术，后来的建筑和纺织在内的其他艺术都源于此。在有墙的房子出现之前，人类就已经在用树枝去编织围栏了。在织布之前，他们也开始缝制网和护甲了。这其实是通过历史溯源，把编织从具体工种提升到一个长久以来存在的更普遍的人类行为。

在这个意义上，编织也可以被当作一种“书写”的方式。英文里的文本（text）和纺织品（textile）都是从编织（texere）这个词根派生出来的。恰好最近有出版一本杜布拉夫卡·乌格雷希奇新翻译过来的小说集《拼凑小说》，同名篇目很有意思，在体裁层面将编织与打字机进行了同构。

纺织的术语穿插在整个小说的叙事里，她会提到这个部分是可以裁剪的，这个部分是可以延展或者收紧的，这个部分是可以稍稍吃势（缝纫术语）的，相当于整个创作就是由编织的每个环节组成。这种对编织跟人类书写关系的揭示，也能打开我们理解事情的角度，手工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种，也不只是休闲娱乐，而是具有更广泛的文化意义。

丁欣雨：前面提到“编织”的时候，我们总是会想到女性，它反映出现存性别分工的固化，但是会编织的女性也许在局限的小天地间开创了一些好的精神。很多人在社交媒体自称“织女”，不仅指代兴趣社群，还暗含着对某种身份特质的推崇。

我还看到人们开始用“编织”去描述一些被传统男性气质充斥的行业，比如讨论码农编写代码的过程，能不能也被看作是编织？同人文化学者郑熙青年初出的《编织故事的人》，也是想把詹金斯“盗猎”的隐喻做一个改变，她觉得“盗猎”太剑拔弩张了，但同人社群改造文本的时候，更类似于原始社会中女性成员们用手提袋捡拾果子，采集药材、是用这种方式去维系生存，打捞英雄和战斗之外更日常的、更琐碎的故事。

就跟《像女孩那样丢球》一样，我们能否想象“像女孩那样编织”呢？这不是回归某种本质主义，而是在当下很多理解社会的方式都被男性思维主导占据时，去抬升那些与女性绑定的经验领域被贬低、被隐蔽的地位，强调其中亦有创造性，进而再去做去性别化的工作，我觉得是一件挺有必要和启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