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魔田默｜延安大学副教授之死：当考核成为生意，谁还在创造价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商战最优解 ，作者：战魔田默，原文标题：《战魔田默｜延安大学副教授之死：当考核成为生意，谁还在创造价值？》教了三十多年钢琴，为什么还要靠筹措科研经费证明自己配得上副教授岗位？

2026年10月20日，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离世。11月2日，一封署名白保国的信件在网络传播。11月4日，陕西省教育厅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问题全面调查核实。据《中国新闻周刊》11月6日报道，记者于11月5日晚联系信件发布者曹骏。

曹骏称，信件确为白保国本人所写，由家属提供并经同意后发布。信中称，2025年9月，学校人事部门告知白保国，因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相关考核指标，拟作降级或转聘处理；若要保留原岗位，需要筹措15万元横向科研经费，并另行支付5万元用于论文发表。

这是信件中的个人陈述，相关考核决定、具体要求及执行情况仍需调查核实。白保国离世涉及复杂因素，不能将其简单归因于某项考核制度。本文讨论的是信件提出、并有跨校调查报道提供参照的高校科研评价问题。

2026年8月，《中国社会科学报》针对高校横向课题异化为“贷款上班”开展调查。在117名受访高校教师中，17.95%表示曾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82.05%表示明确知晓相关操作逻辑。

这是两项不同问题的调查结果，不能将两组比例理解为互斥分类。样本规模有限，也不能据此推算全国高校的实际发生率，但足以说明，这类现象并非随着白保国事件才进入公众视野。1一个钢琴教师，为什么要为科研经费负责？

白保国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是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长期从事钢琴、应用钢琴教学三十余年，指导多名本科生、研究生举办毕业独奏音乐会，曾担任钢琴赛事评委，发表多篇学术论文。他的主要专业工作集中在音乐教学、艺术实践及相关研究。

一位以钢琴教学为主的副教授，为什么需要通过筹措横向科研经费和支付论文发表费用，来解决聘期考核问题？大学教师当然需要接受评价，但不同学科创造价值的方式并不相同。基础研究可能需要多年探索；

人文学科的贡献可能体现为思想创新与文化积累；艺术教育则可能体现在人才培养、艺术创作和专业实践。培养出优秀的钢琴演奏人才，是否必须再获得企业委托经费，才能证明专业价值？能够带来十万元横向经费，是否就必然比没有横向收入的同行更优秀？

《中国新闻周刊》11月6日报道，延安大学物理与电子信息学院2024年考核细则规定，教学型副教授聘期内累计科研到账经费达到15万元，除教学工作量外，其他指标可以免于考核。该报道还披露，政法与公共管理学院《2025年教师科研经费任务清单》设定了分职称的年度经费任务：教授不少于7.6万元，副教授及近三年新入职、按副教授待遇管理的博士不少于5.5万元，讲师及以下不少于4.7万元；

未完成年度任务者，按个人任务额的5%扣减津贴。两份材料来自不同学院，不能据此推定全校所有院系执行相同标准，更不能直接认定白保国适用政法学院的任务清单。但它们说明，科研经费到账额已经进入部分院系的教师考核和津贴分配。

科研经费当然重要。企业委托高校开展技术研发、产品测试和咨询研究，可以推动产学研合作，也能让知识和技术回应现实需求。但经费到账只能说明资金进入账户，不能自动证明研究质量、教学贡献和学术价值。

大学需要考核教师，首先应当明确不同岗位承担什么使命，再选择与之相适配的评价方式。2横向科研，怎么变成了教师的考核任务？横向科研原本是连接大学与社会的重要机制。纵向项目通常来自政府科研计划，横向项目则主要由企业、社会组织等外部主体委托高校开展研发、咨询、测试和成果转化。

其价值基础，是委托方有真实需求，并愿意为研究或专业服务付费。但当科研经费从研究资源变成学校必须完成的指标，逻辑就可能发生逆转。《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7月14日的调查报道显示，一位东部某省理工院校副教授介绍，当地教育主管部门对省属高校有科研经费考核要求，学校再将指标分解到学院和教师。

在其所在高校，横向、纵向科研经费均可参与考核，横向经费到账越多，能够折抵的考核分数越高，绩效工资也可能相应增加。这是受访者对所在地区和学校情况的描述，不能推定所有高校都采用相同机制，却呈现出一条值得警惕的传导链：上级评价影响学校目标，学校目标进入学院管理，学院管理再转化为教师个人任务。

当外部真实需求不足以支撑学校设定的经费目标，教师就可能从寻找研究问题，转向寻找能够帮助自己完成到账指标的合作主体。科研活动由市场需求驱动，逐渐变成考核需求驱动。据《中国社会科学报》调查，部分教师为完成指标，与企业签订缺少实质研究内容的合作协议，通过自筹资金甚至借贷垫资形成横向经费到账记录，再通过票据报销等方式回笼部分资金。

这类行为若属实，涉及科研诚信、合同真实性和资金使用合规，不能视为正常科研合作。原本是科研创造收入，现在却可能变成教师花钱创造科研收入。3虚假科研项目背后，谁在组织交易？当教师必须完成科研经费指标，而真实科研项目又不足以满足需求，围绕指标达标的市场供给就可能出现。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7月14日的调查发现，社交平台上出现横向科研项目推介信息。一位知识产权代理公司前员工自称，其提供的横向课题多数虚假，当年已办理近百个项目，真实项目很少。记者以高校教师身份联系该中介后，对方提供了两个案例，其中一个是金额100万元、涉及企业与一所985高校的技术开发项目，并出示合同、银行转账记录、电子发票等材料。

针对资金流向，中介解释称，企业希望在两个月内收回资金，因此由中介公司垫付，相关款项随后返还出资方。这些是媒体调查材料及中介自述，并非司法认定，但呈现了虚假科研项目可能的运作方式。正常科研合作，是企业为解决实际问题购买研究服务；

虚假科研交易，则可能是教师为了取得考核认可，购买一套项目安排。需求来自教师的考核压力，供给来自能够提供项目安排的中介，交易通过合同和资金往来完成，最终形成学校可以识别的到账记录。教师可能承担资金占用、融资、时间和违规风险；

中介可能通过项目安排和资金周转收费。企业的具体动机、资金用途需要逐项核实；学校统计上的到账额，也不等于实际获得同等规模的净收益，更不能据此认定管理人员牟利。值得警惕的是，一笔本应支持研究的资金，可能在没有形成相应研究活动的情况下，只完成了一次考核记录。

它没有创造与资金规模相匹配的知识、技术或服务价值，却可能获得制度认可。据《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7月14日报道及其不完全统计，当年上半年至少20所高校发出过横向科研项目自查自纠或科研经费管理使用自查自纠的工作通知，涉及项目真实性、虚增项目体量、项目管理和经费使用等问题。

4国家早已要求破除唯指标，为什么问题仍然存在？高校科研评价并非没有政策依据。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要求改进高校教师科研评价，突出质量导向，重点评价学术贡献、社会贡献以及支撑人才培养的实际成效，并明确不得将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科研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挂钩。

2021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完善科技成果评价机制的指导意见》，进一步要求针对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产业化成果建立不同评价方式。政策方向明确：不是否定科研经费，而是不能把经费规模等同于科研贡献；

不是取消评价，而是根据学科特点和岗位职责识别成果。对照前述政法与公共管理学院的任务清单，如果按科研经费到账额扣减津贴的规定属实并实际执行，就需要进一步核查其是否符合国家关于科研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关系的政策要求。

具体还需结合津贴性质、制度依据和实际执行情况认定。这也说明，问题不仅在于学校有没有建立科研评价制度，更在于具体考核办法是否落实了国家已经明确提出的改革要求。为什么改革要求已经明确，类似争议仍然出现？

因为评价制度嵌入学校资源配置、学院年度任务、教师聘期管理和绩效分配。取消不合理指标，需要建立识别不同学科、不同岗位真实贡献的替代机制；但管理难度不能成为继续依赖不合理指标的理由。《中国新闻周刊》11月6日还报道，延安大学要求教师签署《横向科研经费承诺书》，保证项目材料真实、准确、完整。

要求教师对科研材料真实性负责，本身是合理的科研诚信管理措施。但如果考核规则本身制造了非正常达标需求，仅要求教师承诺真实，并不足以解决问题。学校还需要回答：经费指标依据是什么？不同学科和岗位是否分类评价？

经费到账额如何关联津贴和聘任？项目真实性由谁审核？学校承担什么管理责任？教师能否申请复核？教师要对科研诚信负责，学校也必须对制度设计、项目审核和管理监督负责。不能以个人承诺替代组织责任，更不能以个别人员处理代替制度修正。

5大学究竟应该奖励什么？大学的价值，最终体现于人才培养、知识创造、技术进步和社会贡献。不同学科、不同岗位的贡献方式不同，评价不能服从同一种简单数字标准。横向科研应鼓励真实需求、真实研究和真实成果，而不是单纯增加合同金额和经费到账规模。

对教师而言，需要识别的是专业能力、教学贡献、科研质量和实际成效，而不是要求所有人采用同一种方式证明价值。对管理者而言，重要责任不是让考核表上的数字更漂亮，而是确保评价规则能够识别和激励大学真正需要的行为。

白保国已经离世，任何制度调整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对于他的生前遭遇，应当尊重事实、审慎调查；对于信中反映的考核与管理争议，应当依法依规回应；对于尚未查清的责任，不能以舆论判断代替调查结论。

但这起事件所引发的追问，不应止于个案。一套考核制度最大的失败，不是指标没有完成，而是指标完成了，组织却奖励了错误的行为。当考核成为一门脱离真实科研的生意，大学失去的就不只是教师的专业尊严，还有它创造知识、培养人才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