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化程度差，在这个人身上彻底具象化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缸中之脑cybernetics ，作者：Preston这两天，我也在追最近很火的综艺《后会友期》。有一些强烈的感受，想和你分享一下。最新这一期里，王子璇把八年前那笔3万块钱的写序费，一分不少地，给文吉儿转了回去。

然后说，“深思熟虑之后，不想再继续做朋友了”。文吉儿收下了。她说，收下是表明一个态度，希望这件事翻篇。然后，她转向镜头，把手机上的收款记录展示了出来。是的，一边说着“翻篇”，一边亮出收据。

社会化程度差，在这个人身上彻底具象化了。不只是这一刻，文吉儿在整档节目中的表现，都让我们有一种不太舒服、但说不太清楚的东西。这篇文章，我想把这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掰开来讲一讲。她明明占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舒服？

如果你还没看过这档节目，没关系，我来给你讲一下大概是怎么一回事。根据节目播出的内容和公开报道，2018年，作家文吉儿出书，请当时的好朋友、演员王子璇写序。按文吉儿在节目里的说法，当时王子璇问起写序的行情，她随口说了一句，其他圈里人收三四万。

随后，她分三笔，给王子璇转了3万块。后来她听人说，朋友之间写序，大多是不收钱的。然后，这笔钱在她的心里挂念了八年之久。今年秋天，她以修复友情的名义，邀请王子璇上了《后会友期》，一档友情纪实综艺。

见面的时候，两人还拥抱，互称“宝宝”。她在高原上高反，王子璇在旁边端水、递药、喂饭。然后，在悬崖小屋的谈心环节，她拿出了保存八年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观察室里，主持人张泉灵问她：“如果她（王子璇）愧疚，你还要把全部证据给她看吗？

”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当然。王子璇当场落泪，说自己只记得当年在飞机上熬夜赶稿，这件事的具体细节，都记不太清了。一夜之后，她在节目当场，把这笔钱退了回去，承认自己“收费用是真的，虚荣心是真的，要面子是真的”。

但也说，被拼凑出来的叙述，不是完整的她。再往后，就是开头那一幕了。当然，关于这件事，网上的说法有很多。有人说剪辑有偏向性，有人翻出了文吉儿的陈年旧事和家庭背景，也有人对她的长相评头论足。

这些我都不打算讨论，真假难辨的东西，不该拿来当成论据。一个人的长相和出身，本来也跟对错无关。我只讨论镜头里公开呈现的那些行为。或者说，我关注的，并非文吉儿到底是不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值得我们每个人都想一想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手握证据、看起来完全占理的人，最后让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不适？

按理说，她说的事情未必是假的。钱是真的转了，她的心结所在，我们也可以理解。单从“讲道理”的角度看，她甚至可以说是这段关系里吃亏的一方。但是观众的不适感，同样是真实的，而且非常集中。

先拥抱、转手掏出截图，一句毫不犹豫的“当然”。在一档叫作“后会友期”的节目里，她带来了一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证据。这件事里，大多数人不舒服的，其实不是她的道理，而是她讲道理的方式、实际和场合。

而这三样东西，恰恰就是我们平时说的，社会化。我们身边也有很多的“文吉儿”。开会的时候，当着全组人的面，指出同事PPT里的一个错别字，觉得自己认真又负责。朋友聚餐，有人随口说错了一个年份，他一定要掏出手机来查证。

逢年过节，长辈说了几句过时的观点，他非要辩到对方哑口无言才罢休。这些行为，显然都没错。但“没错”背后，又有一些东西在迅速变质。社会化程度差，到底差在哪里？我们一般说一个人“社会化程度低”，联想到的往往是，不会说话、情商低、不懂人情世故。

但这些描述，都还停留在表面。真正的问题在于，社会化程度差的人，往往不是没有道理，而是只有道理。为什么这么说？我想从三个层面，来拆解一下。第一层：只有主我，没有客我。社会学家米德有一对很经典的概念，叫“主我”与“客我”。

简单来说，主我，是那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己；客我，是那个从别人眼中看自己的自己。一个人社会化的过程，就是逐渐把一个叫作“概括化他人”的视角，装进自己的脑子里。也就是说，在做一件事之前，能大致想象到：别人会怎么看这件事？

这个场合里，大家通常怎么处理这种事？三岁的孩子不需要这个视角。他想要一个玩具，会直接从别人手里抢过来。在他的世界里，“我想要”就是全部的理由。成年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在“我想要”和“我去拿”之间，多了一个步骤，就是先站到别人的位置上，看一眼自己。

社会化程度差，本质上就是这道工序缺失了。或者说，做得太潦草了。回头再看那句“当然”。张泉灵的提问，其实就是在递一面镜子：你站到她的位置上想一想，如果王子璇已经愧疚了，你还需要把证据一张张摆在镜头前吗？

文吉儿没有听出这一层。她没有接过这面镜子。她的回答里，只有自己。第二层，困在自己的“账本”里。心理学家埃普利做过一系列研究，发现我们在理解别人的时候，总是先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再往别人那边“调整”一点。

研究者把这个现象叫作“自我中心锚定”。但这个调整，几乎总是不够的。这意味着，同一件事，在两个人的记忆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在文吉儿那里，这件事是：我随口报了个价，她就收了。

三万块，清清楚楚。在王子璇的记忆里，这件事记的是：在飞机上熬了一夜，写完交稿，对方说写得挺好。一个记了八年，一个几乎忘了。同一笔钱，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我们未必能判断谁的记忆更“正确”。

张泉灵当场也追问过王子璇：送你一双鞋你都记得那么清楚，三万块对当时的你可不是小数目。王子璇的“不记得”，同样有站不太稳的地方。但社会化程度高的人，至少会意识到一件事：对方手里，也有一个账本。

而且那本账上记的东西，可能和我的完全不同。只认自己那本账的人，会把一切分歧，都理解为“对方在撒谎”或者“对方欠我的”。于是，沟通就不再是沟通，而变成了算账。账对不上，就变成了清算。

第三层：分不清前台和后台。社会学家戈夫曼有一个很著名的比喻，社会生活就像一场演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台”和“后台”。前台是公开的、需要维持体面的地方。后台是私下的、可以卸下防备、可以吵架、可以算账的地方。

他还提出过一个概念，叫“面子功夫”。简单来说，就是在一次互动里，双方会心照不宣地帮彼此维持体面。你给我一个台阶，我也给你一个台阶，这场戏才能演下去。用这个框架，再看那间悬崖小屋，就会发现一种很微妙的错位。

就是，一笔属于后台的私人旧账，被搬到了前台。一个本该彼此维持体面的“修复”场合，变成了单方面撤掉对方台阶的场合。旁观的两个人，马天宇说，写序收钱本身不算错，其实就是在递台阶。张萌也用一句玩笑，把“诈骗”这样的重话，降级成“爱钱”这种世俗话题，也是在递台阶。

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下意识地做面子功夫。只有当事人文吉儿，把台阶拆掉了。张泉灵在节目里还问过一句很好的话：是谁在定义体面？我的理解是，体面从来不是某一个人定义的，它是一个场合里所有人共同维持的东西。

你可以不认同这种共识，但当你单方面撕掉它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会感到不适。因为大家都在场，大家都被迫成了这场清算的见证人。把这三层合起来看，你能看出社会化的本质，其实是学会在自己的道理之外，还看得见别人。

这里还有值得多说一句的地方。文吉儿的履历其实非常耀眼。很小就开始发表文章，十几岁加入省作协，后来读到了博士，成了作家协会会员。这恰恰提醒了我们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就是社会化程度，和聪明程度、学历高低，完全无关。

一个人完全可以在某个评价体系里一路领先，但社会化程度非常非常差。因为在那些体系里，规则是清楚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分数高的人赢。但人与人之间，没有这样一张标准答案。我无意揣测某一个具体的人是怎么长大的。

但这个机制本身，值得我们每个人警惕。一个人在“对错”的世界里赢得越久，就越容易把“对错”当成世界的全部。为什么这件事，会戳中那么多人？一档综艺里的一段冲突，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讨论？

我想，除了八卦本身，还因为它戳中了这个时代，一个很普遍的隐痛。网友给这种相处方式起了个名字，叫“建档式友谊”。以前，人与人之间的账，是很难算清楚的。你请我吃过几顿饭，我帮过你几次忙，大多数时候都只能靠记忆。

而记忆有一个很宝贵的特点，它会模糊，会打折，会悄悄替一段关系抹掉一些零头。现在不一样了。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每一句话都能截图，每一条朋友圈，都能翻回八年前。技术让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成为一段关系的档案管理员。

有人把这种状态，叫作“截图至上主义”。好像谁手里有截图，谁就握住了道德裁决权。但真的是这样吗？一张截图能还原的，只是那一刻说了什么。它还原不了那一刻的语气、试探和心照不宣，也还原不了两个人当时各自的处境。

比如在这件事里，那个三四万的行情，按文吉儿自己的说法，是她随口报出来的。这一点，转账记录上不会体现。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观众看完之后，会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我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在这样一笔一笔地记着我？

”所以，更值得我们警惕的是，这件事也在反过来提醒我们自己：我们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个档案管理员？每一次觉得“我对你那么好，你却……”的时候。每一次在心里默默记下“上次是我请的”的时候。

每一次吵架时，翻出对方几年前说过的某句话的时候。我们手里，其实也都有一个账本。区别只在于，我们会不会在某一天，把它搬到台前。如何让自己的社会化程度，变得更好一点？那社会化程度高，是不是就等于受了委屈就咽下去，为了体面什么都不说？

当然不是。过度的社会化，处处讨好、从不表达、永远先替别人着想，同样是一种失衡。我们要的并非更圆滑，或忍受委屈，而是在坚持自己的同时，还能看得见别人。第一，开口之前，先确认这是什么场合。

同样一句话，在不同的场合里，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私下里，把一笔旧账摊开说清楚，才叫沟通。但在饭局上，当着所有共同好友的面说，就是翻旧账。而在镜头前对着全国观众说，就成了审判。话的内容没变，变的是场合。

而场合，才决定了这句话的性质。所以，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我会习惯性地问自己两个问题：这件事，属于前台还是后台？在场的人里，有没有谁会因为我这句话，被迫失去体面？我印象很深，之前工作上有一个同事，曾经在部门周会上，当着十几个同事的面，指出一位老同事方案里的数据错误。

数据确实错了，他也确实是好意。但从那以后，那位同事再也没有和他合作过任何项目。场合不对，再对的话，也会说成错的。第二，与其换位思考，不如直接询问。2018年，学者埃普利一项研究，他们让一部分人努力“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结果发现，这种努力，并没有让人们更准确地理解对方。

而真正有效的方式，是直接去问。研究者把前者叫作“换位思考”，把后者叫作“获取视角”。也就是说，我们以为自己在替对方着想，但很多时候，其实只是在替对方脑补。文吉儿在心里想了很多年，她是不是只把我当生意？

她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朋友？但从节目呈现的内容来看，这些年里，她似乎没有心平气和地问过王子璇一句：当时那笔钱，你是怎么想的？而节目里的另一对好友，厉娜和许飞，同样是这个问题，甚至更明显。

多年的猜测，最后换来一场对质。而一句私下的提问，也许早就能换来一个答案。所以，当我们对一段关系心存芥蒂时，可以试着直接问问对方的想法和感受。说破无毒。第三，先想清楚，你到底要“赢”，还是要关系。

这一条，是最难的。很多冲突之所以越闹越僵，是因为我们同时想要两样互相矛盾的东西：既想让对方认错，又想让对方留下来。回看文吉儿的选择，我们会发现一种巨大的拧巴。她带着证据来，要的是一个“你认”，但当对方真的认了、退了钱，她又说希望翻篇，似乎想要关系回来。

但这两样东西，在那个场合里，几乎是不可兼得的。当你用证据逼一个人认错的时候，你就已经把对方，放在了被告的位置上。而很少有人，会愿意和审判过自己的人，重新做朋友。所以，在处理一段关系里的矛盾之前，我们最好先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我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想要的是钱，那就把它当成一件经济纠纷，私下、平和、就事论事地去谈。如果想要的是一个说法，那就给对方留出一个，能体面地说出这个说法的空间。但如果你想要的，是这段关系本身，那就要接受有些账，永远算不清，也不必算清。

我知道，这很不容易。尤其是当你真的觉得委屈、真的觉得自己吃了亏的时候，“放下”两个字，听起来真的很不公平。但在亲密关系里，赢下一场争论的代价，往往就是输掉对方。最后说几句《后会友期》这档节目很不错，能够折射很多人性的东西。

当然，节目还没有结束，这段关系最终会怎样，我们还不知道。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个提醒。它提醒我们，社会化这门课，并不只看你到底有没有道理。它看的是，当你有道理的时候，你还能不能看见站在你对面的那个人，你还愿不愿意给对方留下台阶。

或者说，当你明明可以把账算清的时候，你会不会选择不去算清。社会化的本质，并非磨掉自己的棱角，而是学会让自己的棱角，不再划伤别人。这是一门要用一生去修的课。修得好的人，也未必能赢下每一次争论，但他们身边，往往总有人愿意留下来。而这，或许才是一个人真正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