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评｜“绝学”何以继？“冷门”何以兴？

11月6日，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揭牌，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同步启动。80余家高校、科研院所、文博单位的代表到场。这是全国高校设立的第一个冷门绝学学院。消息传到网上，很多网友发出疑问：冷门绝学学院是不是在传授什么武功秘籍？

它确实像一本“秘籍”，只不过传的不是武术招式，而是一个文明如何读懂自己的来时路，如何看清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成立仪式一份聘书名单，勾勒的“绝学”版图揭牌会上，史金波、冯时等9位学者接过首席专家聘书。

这份名单，几乎就是当下中国冷门绝学的一张学术地图。9位学者，9个方向：史金波，国内西夏学奠基学者，主攻西夏文释读、黑水城文献整理；冯时，中国天文考古学体系创立者，提出文字起源“夷夏两源”理论，打通古文字、考古与上古思想史研究；

卜宪群，简帛学权威，聚焦居延汉简、尹湾汉简等出土简牍，以简帛与传世典籍互证，深耕秦汉制度史；李国强，边疆海疆史专家，考证疆域沿革与海上丝路，依托文献舆图开展“学术戍边”；张政文，中西古典学理论研究者，跳出“以西释中”，探索构建中国立场的古典学自主叙事；

李锦绣，敦煌吐鲁番、汉唐西域史专家，借助出土文献，以唐代西域社稷祭祀个案实证西域华夏认同；孙伯君，北方民族古文字领军者、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专攻西夏、契丹、女真文字考释，推进民族古文字数字化；

李新伟，史前考古与文明比较学者，提出“最初的中国”概念，参与玛雅遗址考古，推动中外古文明平等对话；朝克，满-通古斯濒危语言抢救专家，抢救保护鄂温克、鄂伦春等少数民族口头语言遗产。从这份名单，也可以看出冷门绝学的三层肌理：最底下是“字”——西夏文、契丹文、女真文、满文，甚至没有文字的口头语言；

中间是“献”——简牍、敦煌文书、黑水城档案、舆图；最上面是“文明”——天文考古、史前考古、古典学、边疆学，等等。从一个字，到一卷文书，再到回答文明如何起源、国家如何形成、疆域如何沿革，冷门绝学既涉濒危古文字的破译守护，又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它不是一门孤立的冷僻手艺，而是一条从文字通到文明的完整链条。西夏文献冷门绝学，为什么不可替代？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就指出：“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

这些学科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也要拿得出来、用得上。”他还专门点到了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要求“确保有人做、有传承”。十年前总书记的殷殷嘱托，如今落实为一座学院。

说“冷门绝学”，“冷”是关注度低、从业者少，一个学科全国可能只有几十个研究者，开会坐不满一间教室；“绝”是说濒危，要防止后继无人。为什么它不可替代？因为它们提供的是文明阐释的“元知识”。

甲骨、简牍、碑刻、契约、档案、民族文字文书，是历史的原始凭证。历史学、语言学、文学、法学、民族学，都是在这批凭证上做解释。凭证在，就可以争鸣、可以修正；凭证没了，就只能靠转述，转述再转述，信史就慢慢成了“传说”。

以西夏文来说，西夏字近6000个，西夏亡国后渐成“死文字”。100多年前，科兹洛夫盗掘黑水城大量文献；此后几十年，苏、英、日学者依托这批原始资料，把西夏学发展为国际显学。1980年代，国际上曾流传“西夏在中国，西夏学在国外”。

1990年代以来，史金波团队四赴俄罗斯拍摄黑水城文献，促成文献“再生性回归”；李范文面壁七年，于1997年编成首部《夏汉字典》，推动《西夏通史》问世。学术话语权，要靠一代代学者逐字释读文献、不断推出扎实成果来赢得。

冷门绝学也是从中国历史实际出发，揭示了西方学界“他者”视角的霸权、“斯坦”“远东”等概念背后的话语陷阱，反驳了所谓“内亚史观”“新清史观”对中国文明史的曲解，帮助我们牢牢把握科学阐释中华文明史的主导权和主动权。

绝学不是人文科学的边缘，而是人文科学的地基：它供应的是原件，守住这份原件，就是守住文化自主的根基。商代晚期涂朱刻辞牛胛骨“冷学问”，事关中国话语权2023年6月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指出：“有了文化主体性，就有了文化意义上坚定的自我，文化自信就有了根本依托。

”冷门绝学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游戏。它直接关涉中国的话语权，关涉民族的固本培元，关涉“中华民族共同体”这类大是大非的时代命题的历史答案，正藏在冷门绝学的文献里，等着学人去发掘、去印证。

从具体研究出发，冷门绝学其实在回答三个根本性问题：我们为什么是我们，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第一，它把“中华民族共同体”写在了纸上。西夏文献里有一本《番汉合时掌中珠》，记载着党项和汉族两个民族的互相学习。

孙伯君认为：民族古文字文献“不是汉文史料的简单附属，而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可或缺的重要学术资源”。契丹文、女真文、八思巴文、满文，每一种文字都在写就“中国史”——中华民族，正是在几千年交往交流交融中慢慢“长”出来的。

第二，它把“我们从哪里来”刻进了笔画里。汉字是世上少有的、从未中断的文字系统。已发现甲骨文单字约4500个，学界公认释读的只有三分之一。一个字背后，可能是一套制度，也可能是一个文明转向的关节——从“司母戊”到“后母戊”，一字之变蕴含着什么？

商周鼎革，为什么周人选择了礼乐，逐渐放弃了商代盛行的血腥人殉？甲骨卜辞里的“伐”“羌”，周人铭文里的“敬天保民”，两相对照，看得见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一次转身，“仁”的胚芽就孕育其中。

为什么中国人讲仁义礼智信，讲“骨子里的善良”？这些字从甲骨、金文一路写到现在，中国人的价值底色，是有字形为证的。第三，它解释了“何以中国”。中国是礼仪之邦。礼制不是繁文缛节，而是一套社会秩序的编码：宗庙、乡约、祠堂、家国一体，这套东西从先秦一直延续到今天。

今天我们讲家国情怀、讲以民为本、讲天下一统，都能在礼制里找到原型。李锦绣教授的研究提供了有力佐证：唐代西域流行社稷祭祀。社稷是中原礼制，一土一谷，象征国家根本。这套仪式能在千里之外的西域扎下根，说明唐朝经营西域不只是设府驻兵，文化认同也真正扎了根；

说明这片边陲土地上千年以上的华夏认同，为统一多民族国家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历史背书。冷门绝学，就是以一手史料筑牢文化主体性，用扎实考据支撑自主话语，为文化自信固本培元。大盂鼎 铭文（摄影：陈拓）北宋思想家张载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往圣继绝学”，继的不是几门冷僻技艺，是中华民族的根脉——文字、典籍、礼制和记忆。这些藏于残卷断简中的文献，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提供可溯源、可转化的传统文化资源，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源头性、基础性、综合性的学术支撑。

正因如此，守护它们，不只是抢救几门学科，更是守住文明阐释的主动权，托举起中国学派的学术底气。守护文明的根，需要靠一个字、一片碎片、一卷残纸。冷板凳上的一笔一画，看似离现实很远，实则连着国运与文脉。绝学不绝，文脉才不断，这是为赓续中华文脉、建设文化强国积蓄深沉而持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