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哈佛学生中最流行的一门课，有点意思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卷卷兔大家好，我是卷卷兔。这两天，WSJ的一篇报道在美国教育圈刷屏，发出来不到两天，留言就逼近一千条，标题叫《突然人人都想上的那门残酷哈佛课》。

原来这门课叫做Humanities 10（简称Hum 10），哈佛最杰出的教授轮流讲，但要求非常高，要交申请文书，一周读一本《奥德赛》、《尤利西斯》等大部头，定期交论文。而且，禁用一切电子设备，更不要说AI了，读书写作全都得亲自手搓。

但神奇的是，偏偏是这样一门「古法读书」的课，正在被哈佛学生抢破头。今年秋天，180名新生抢90个名额，抢课人数比去年涨了四成。那这群全世界最聪明的年轻人，为什么偏偏要去抢一门费时费力又看起来「无用」的课呢？

这时，我看到了一名哈佛学生的申请理由：我想被「逼着」读完那些自己永远不会碰的书，想治一治被刷碎的注意力，想给自己找一剂对抗「机器」的解药。■Hum 10课程学生萨曼莎捧着《爱玛》一书，以及课堂上发的讲义（图源WSJ）哈佛唯一「不读书」会丢脸的课Humanities 10这门课的起点，是一顿晚饭。

2008年，哈佛两位英文系教授Stephen Greenblatt和Louis Menand在饭桌上聊出了这个点子。两人都是普利策奖得主，也都是畅销书作家。他们想做一个「哈佛版」的经典精读课，对标的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核心课程和耶鲁的Directed Studies。

初衷也很理想主义，「学生对人文学科的兴趣在断崖式下跌，得想办法把人拉回来」。如今，这门课由一支轮换的「全明星」教师团队来上。它的含金量，就像一个学生说的，「能跟着Greenblatt读《哈姆雷特》，就像能跟着美国的国民级大厨Julia Child一起下厨」。

不过，这样一门全新的课，对老师们也是一个苛刻的挑战。每位教授提名两本书进书单；所有人必须到场听每一节大课；还要带领自己专业之外、甚至自己都没读过的书的研讨课。Greenblatt在哈佛教了快三十年书，他说这门课最好玩的地方，就是不用「第150次绕着同一条跑道跑」。

他以前从没教过《国富论》，但正因如此，他在这门课里也能做个「学生」，教起来也格外兴奋。■Greenblatt教授，他说新生们对课程的热情令人惊叹（图源WSJ）那这门课到底长什么样？

WSJ描绘了两个生动的场景。十月的一个周二上午，在哈佛Boylston Hall，哲学教授Samantha Matherne一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一边来回踱步，讲的是简·奥斯汀的小说《爱玛》，中途还拐到了亚当·斯密和康德。

她向台下90个学生抛出了几个大问题：奥斯汀为什么要塑造一个这么不讨喜的女主角？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读小说？75分钟的课结束前，她问了最后一个：「爱玛会怎样？而你们，又会怎样？」全场鼓掌。

另一个场景来自Greenblatt的研讨课，开在哈佛的福格美术馆。每周上课前，学生要先在馆藏里挑一件和当周读物有关的艺术品，再开始讨论。讨论也很激烈，学生最爱用的开场白是「我想反驳一下」，或者干脆「我百分之百不同意」。

一位2025年毕业的学姐说，这是她在哈佛上过的唯一一门，同学之间会当面指出「你没读书」的课。「你不想成为研讨课上那个唯一没读书、或者发言毫无贡献的人。我们都觉得自己在一起搭建某样东西。

」■学生们会先去哈佛的福格艺术博物馆挑选艺术品，「历史悠久的好大学」的价值在此刻有具象了（图源WSJ）人文教育在复活？Hum 10的火爆，很容易被解读成「文科要回来了」。但我仔细查阅了数据，发现并没有那么乐观。

根据美国人文与科学院的统计，2025年全美大学授予的人文学科学士学位只有16.5万个左右，是1991年以来最少的一年。人文学位在所有本科学位里的占比，从2005年的近15%跌到了8.1%，也是1987年有完整统计以来的最低点。

在读学生的数据，就更冷清了。主修人文的学生占全部本科生的比例，从2015年的6.6%降到了2025年的4.8%。所以从客观条件来说，文科专业确实在萎缩，这一点没什么好争的。■美国人文与科学院2026年9月的报告，主修人文的学生从556,369人降到398,589人，跌了28%但如果你仔细看看，是谁在抢Hum 10，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开头那位说「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用AI」的Peggy，主修的是政府学和神经科学。说跟着Greenblatt读书像跟着大厨下厨的Naomi，打算主修政府学。还有一个抢到名额的学生，梦想是当歌剧演员。

抢这门课的人，背景五花八门，不是纯血文科生，也不是冲着「文科学位」来的，几乎都是全凭兴趣。哈佛之外的大学，也逐渐有了「回归经典阅读」的趋势。我们写过的刚对中国学生翻脸的普渡大学是一所以工科闻名的学校，它的文科学院几年前遭遇过招生暴跌。

后来学院推出了一个叫Cornerstone的经典阅读项目，如今每年吸引7500多名学生。还有塔尔萨大学，开了一个以Great Books荣誉学院，开办第二年，就成了全校第三大学院，吸纳了全校23%的学生。

而这里的很多学生也有相当多STEM背景的，主修机械工程、生物或计算机。同样，他们把12个学分的经典阅读课当成加分项，也是兴趣驱动的。所以准确来说，文科没有翻红，是「人文教育在复活」。

这两个趋势其实不矛盾。文科学位是一张凭证，用来在就业市场上换一份工作。而在AI时代，这张凭证早就在贬值。但人文教育，更是一种系统训练，如怎么读完一本难读的书，怎么在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上形成自己的判断，怎么在一群聪明人面前为自己的观点辩护。

这一幕，在历史上并不陌生。两百年前，蒸汽机的轰鸣碾过手工作坊，浪漫主义诗人转身走向自然与内心。一百年前，流水线把人拧成一颗螺丝钉，哥伦比亚大学开出了第一门「伟大著作」课，带着学生从荷马读起。

今天的年轻人，亲眼看着AI和纯粹的理工训练以惊人的速度替代人类，也在「AI已来」的狂欢里，尝过那种无处安放的落寞。每一次机器向前狂奔，总有一群人回过头，去问那个最古老的问题：人，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们开始用脚投票，回到那些被读了几千年的书里，去找机器给不了的东西。市场开始给人文素养定价回到WSJ的评论区，近千条留言，吵成了好几派。有人不以为然：这不就是一门普通的「西方文明入门课」吗？

被写得像人类刚发现了火。有人泼冷水：哈佛一届新生一千七百人左右，来申请的也就一百八十个，一成而已。但更多人很激动。有人说，「AI也许会反过来逼着人类重新学习人文，因为人文教你从过去的选择里学会思考」，还有人干脆写道，希望这场「学习的文艺复兴」能一直延续下去。

■WSJ报道下的评论区，最高赞读者说「让我回忆起了曾经心无旁骛读书的日子」（机器翻译）AI时代的文艺复兴，真的来了吗？如果你搜索全网，就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正反两方的证据，你都能找到一大把。

正方阵营里，AI公司的确正在抢哲学家。英国哲学杂志《Philosophy Now》今年报道，Anthropic、Google DeepMind、IBM、OpenAI都在雇哲学家，或者把哲学原则写进模型设计。

耶鲁哲学教授Luciano Floridi形容，哲学系的人才正在「大出血」般流向科技公司。还有一些哲学背景的人，被AI巨头开出了六位数美元的年薪。与此同时，哲学背景的失业率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了。

纽约联储今年2月的数据显示，在22到27岁的本科毕业生里，计算机专业的失业率是7.0%，计算机工程是7.8%，而被嘲笑了几十年的哲学专业，只有5.1%。■谁都想不到，AI时代迎来了「哲学家的逆袭」更绝的是，2025年初，MIT斯隆管理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只有三个英文单词：《哲学吞噬AI》（Philosophy Eats AI），后来成了该刊全年阅读量最高的一篇。

一句振聋发聩的金句传遍了全网：软件吞噬世界，AI吞噬软件，而哲学，正在吞噬AI。背后的含义是，AI怎么推理、判断和生成，背后越来越取决于一套哲学：什么是目的，什么算知识，世界该怎样被分类。

但人文衰落也是不争的事实。同一份纽约联储数据里，哲学专业有47.1%的毕业生处于「就业不足」，也就是做着不需要大学学历的工作；他们的早期年薪中位数是5.2万美元，计算机是8.7万。

更让人有点唏嘘的，是一家叫Mercor的公司。这家公司由三个00后年轻人在2023年创办，其中一位联合创始人，大二那年从哈佛退学，另外两位从乔治城大学退学。2025年10月，公司估值达到100亿美元，他们一跃成为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亿万富翁。

但Mercor做的生意，有点像人文学科的「蒸馏工厂」。他们给全世界最顶尖的AI实验室找「专家」，用人类的判断去训练模型。专家里，有经济学家，有医生，也有诗人。创始人Brendan Foody上播客时聊过：他们付给诗人每小时150美元，请诗人给AI写的诗打分，把「什么是好诗」拆成一条条评分标准，再喂回给模型。

普通人文学者的岗位，时薪在45到60美元之间。招聘页面上写得毫不掩饰：你的标准和专业，将成为前沿AI被打分的尺子。■Mercor的人文学科专家招聘页面英国《新政治家》报道，Mercor雇了3万多名专家，每天付出去的报酬超过400万美元。

可一位为多家AI训练公司干过活的西班牙专家说，招聘越火热，工作条件反而越差。这反而像是，AI正在一口一口吃掉哲学。把这些新闻放在一起，它们依然没法告诉你，学文科的人到底会不会有出路。

但一个共识是，市场确实开始给人文定价了，只不过，定价的标准是它能为机器贡献多少。回到哈佛那180个抢课的年轻人，他们让我想起另一群人，那些主动把智能手机换成老年机的人们。这些人里，不乏本身就在硅谷技术大厂工作的资深工程师，他们远离技术，就是因为用得太多了，多到眩晕反胃，才决定逆行。

Hum 10的学生也一样，作为在算法里长大的一代，他们也是最会「问AI」的一代。正因为见识过机器有多快，他们才知道，「慢」有多难得。所以他们想从这门课里获得的，或许正是一段被制度保护起来的时间。

没有推送，也不用被算法控制，更不用刷入脑的AI短剧，只有翻开那些几千年前的书，像坐上一台时光机，回到一个技术还来不及打扰人的年代。在注意力被无限切割的现在，这样的时间一定会越来越奢侈。不如从今晚开始，我们陪孩子多读一本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