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暗访｜非标农用地膜的“身份游戏”（上）：从定制到发货都在打暗语

视频编辑：张兆亿(14:45)山东临沂河东区宏润塑料制品厂的门店里，高高垒起一捆捆包装好的塑料薄膜，上面标记着“工程膜”字样。但私下里，这些薄膜也可以被当作农用地膜出售。澎湃新闻影子调查队今年8月下旬在这家门店探访时，老板谷女士一句话捅破了这套“身份游戏”：“工程膜不限厚度，农用膜（厚度）必须一丝以上。

不可以标记是农用的，你（标）农用的，就查你，逮着就使劲罚。”农用地膜是现代农业的重要生产资料之一，对农作物增产增收起到重要作用。我国对农用地膜制定有着严格标准，要求厚度不得小于0.01毫米，也就是行业上所说的1丝，低于1丝即为不合格产品，不得生产、销售和使用。

与之相比，工程膜在厚度上没有这么高的要求。每年冬春之际，农用地膜开始热销并被大量使用。非标地膜的危害很多，最直接的影响是造成环境污染，破坏耕地，长期使用的情况下，还会威胁到粮食安全。

影子调查队根据这些非标地膜产品发货地等线索，前往江苏宿迁、山东临沂等地溯源，一条从线上电商引流、线下工厂代工生产、跨省销售流向全国各地农田的非标地膜产销链条浮出水面。“发货地”：商家线上线下同步，销售违规产品今年下半年，澎湃新闻影子调查队在电商平台用关键词“农用地膜”搜索筛查，累计留存66份商品排查记录，其中注册地址位于江苏省宿迁市沭阳县的地膜商家共计35家，对32家商家重点核查发现，九成以上销售非标超标地膜，仅有3家售卖的地膜产品全部符合国标厚度，有的违规商品的最高销量可达10万（单）以上。

有商家客服承认地膜实际厚度仅为0.6丝记者以普通消费者身份向多家店铺客服核实地膜厚度，有客服直接告知产品厚度为0.6丝、0.8丝。此外记者调查发现，还存在大量以重量和尺寸替代厚度标注的地膜商品，其实际厚度低于国家标准。

比如产品参数标注“ 10斤0.6 米宽 x1650 米长 ”，参考聚乙烯（PE）密度 0.94 克/立方厘米计算可得，该地膜厚度约为0.0054毫米，如果毛重包含纸管或包装，实际净重会更低，厚度也会更薄。

同时，记者咨询部分商家客服，确认厚度低于 0.01 毫米。记者在调查阶段发现，一部分网店被公益机构上海紫藤社区环保服务中心（简称“自然田”）举报反映后，便改称“工程膜”“养护膜”或者去掉“厚度”后重新上架销售。

也就是说，大量商家开始用总重量、宽度和长度来“替代”厚度，不直接标注厚度，但实际上仍在偷偷销售低于1丝的非标地膜。《农用薄膜管理办法》第6条规定，禁止生产、销售和使用不符合强制性国家标准的农用薄膜；

第10条规定出厂销售的农用薄膜产品应当依法附具产品质量检验合格证。记者针对部分网店进行了核查，并在部分网店购买了商品，发现实物样品多无合格证。截至发稿，情况未有明显改观。澎湃新闻影子调查队根据产品发货地址和外包装等线索，前往江苏宿迁进行溯源调查。

一家名为“苏语汐农资官方旗舰店”的商家是主营各类农膜的9年老店，其线上显示累计销量达到25万件，店内一款地膜商品页面标注厚度仅0.6丝左右（记者注：目前该产品链接依然有效，但已去掉厚度标识）。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店铺注册地址为宿迁市沭阳县马厂镇厂东居委会韦庄组45号。循着登记地址，影子调查队赴当地实地走访。这里只是一处普通农村住宅，大门紧闭，无人应答。邻居告诉记者，这处房子主要供老人居住，从未听说过其家里有人在从事地膜生意。

记者辗转联系上该店铺负责人，电话接通后，对方显得较为警惕，称“我们也是从山东那边进货……我们不和陌生人合作”，便很快挂断电话。影子调查队梳理线索发现，大量从沭阳县发出的不合格地膜订单，快递面单都刻意隐去精准经营地址和手机号，且注册地址多为农村，店铺经营主体多为某某园艺场。

少数页面留有手机号的商家，一旦沟通话题涉及非标地膜，便迅速挂断。影子调查队随即在沭阳开展多日摸排走访，发现沭阳县厂东镇多家线下农资店在私下售卖非标地膜，新河镇内规模更大的农膜门市，也在承接非标地膜的订制生意，产品外包装写的是养护膜，“反正都是（当）地膜用”，拿货地是山东临沂。

在第二家门店，记者指着货品试探，询问该产品是地膜还是工程膜，店主十分干脆地确认：“这是地膜，不是工程膜。”而当记者进一步追问货源渠道时，几家门店老板口径相近，称货品都从山东临沂进货。

在沭阳县新河镇，“台州亿农塑业”门市部负责人张某的父亲表示，工厂可以接受非标地膜定制，下单后一周左右可以发货，生产工厂并不在沭阳本地。对方还称：“要多少丝都可以。再薄就得订做，再薄了市场上就不容许有这种货。

”记者发现，新河镇上的“台州亿农塑业”实际上与记者此前购买到非标地膜的某电商平台上一家名为“沁香阁居家官方旗舰店”有深度捆绑关系。工商资料显示，沁香阁居家官方旗舰店的经营主体为“沭阳县沁香阁花木园艺场”，法定代表人徐某，徐某有5家关联企业，其中一家名为“沭阳县万博塑业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张某，与“台州亿农塑业”门市部负责人为同一人。

位于沭阳县的涵亚塑业同在新河镇的涵亚塑业，也经营地膜相关业务。影子调查队以采购商身份在其公司仓库见到了负责人王先生，对方称当前“监管严格”，但是0.6丝、0.8丝的非标地膜依然可以做，只是明确表示自己“不承担责任”。

王先生称，所有代发的膜都不会标注厚度，面单上只标注长度、重量等尺寸信息，产品本身也不会附带标签，这是为了规避监管核查。记者梳理发现，在此前购买到非标地膜的某电商平台上的“仁禾青官方旗舰店”与新河镇的涵亚塑业也有深度捆绑。

“仁禾青官方旗舰店”的经营主体是梓芝涵塑业（沭阳）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记者注：此王某与涵亚塑业的王先生非同一人）。同时是涵亚塑业（江苏）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涵亚塑业与记者碰面交流的王先生还曾担任涵亚塑业（江苏）有限公司的监事。

记者从台州亿农塑业与涵亚塑业两方了解到，他们的非标地膜生产方主要来自山东临沂，但具体生产地址不便透露。不过，影子调查队在上述农资店购买到的非标地膜，产品外包装上显示的生产厂家包括河东区宏润塑料制品厂、莒南润丰塑料制品厂、河东润丰塑料制品厂等，线上线下均指向了一个源头。

记者购买到的一款非标地膜溯源：厂家一语道破，“工程膜”当农业地膜售卖山东临沂的华东干果塑料市场，是国内规模靠前的塑料产品专业批发市场，影子调查队在这里找到了与沭阳线下农资店同款的非标地膜。

临沂河东区宏润塑料制品厂 内部车间临沂河东区宏润塑料制品厂的谷女士在市场中经营门市部，背靠自家工厂，门店里高高垒起一捆捆包装好的薄膜。谷女士坦言，经常有从宿迁过来的客户上门订货，一部分订单要求直接代发给下游买家，更多货品则先发往他们宿迁当地的仓库，再由商家进行分销。

记者以采购者身份询问能否定制薄款地膜，她爽快地答应，“你可以订，（厚度）多厚的、多宽的都可以，下单我们就直接做。”“（薄的地膜）价格差一半，用户他就省了一半的钱。”河东区宏润塑料制品厂门市部墙上张贴的《农用薄膜经营承诺书》记者注意到该门市部墙上贴了一张《农用薄膜经营承诺书》，印发时间为2026年5月14日，上面赫然写明了国家关于地膜生产和销售的法律法规和政策规定，以及要求承诺绝不销售厚度小于0.01毫米的聚乙烯农用地膜等，谷女士在承诺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空白处手写注明“本店不卖农用地膜，只卖工程膜”。

记者问及这份承诺书，谷女士笑一笑表示，这是管理部门下发的，要求卖合规农用地膜，但实际上大家都在变着法售卖非标地膜。记者问及包装上为什么统一印着“工程膜”字样，她一句话捅破了这套“身份游戏”的核心逻辑：“不让卖薄的。

你看我的膜，包装上全部打的工程膜。工程膜它不限厚度，农用膜它必须得一丝以上。不可以标记是农用的，你（标）农用的，就查你，逮着就使劲罚。”临沂汇丰塑料有限公司门市部垒起的“工程养护膜”，其中就包含非标地膜。

隔壁临沂汇丰塑料有限公司门市部的工作人员，说法和谷女士的说法如出一辙。他推荐的一款“汇丰牌建筑工程养护专用膜”，厚度不到一丝，但可用于农事生产。被问及线上销售如何标注时，他透露说“你走网上的话，现在只能是不标厚度，标的话相对来说容易出问题”。

网上不少“工程养护膜”私下被作为地膜销售《农用薄膜管理办法》第11条明确规定，农用薄膜销售者应当查验农用薄膜产品的包装、标签、质量检验合格证，不得采购和销售未达到强制性国家标准的农用薄膜，不得将非农用薄膜销售给农用薄膜使用者。

长期的监管之下，商家摸索出一套应对监管的“操作方法”。谷女士告诉记者，这类大型批发市场并不缺少执法检查，应对方式简单直接：“我们大批发市场肯定有查的，来的时候我们就都关门；他们就查个三天、两天的，不耽误我们卖。

”她还道出了门店的备货套路：“厚的当样品，薄的生产。因为厚的农户不要，成本太高了。”门店明面摆放的是符合国标、厚度1丝的合规样品，真正走量的超薄非标膜，都被藏在不易被查到的地方，优先供给熟客。

影子调查队了解到，低价逻辑贯穿非标地膜从生产到分销的整个链条。谷女士给出的批发报价是8800元一吨（记者注：这与涵亚塑业给出的报价大致相当），“薄的、厚的一个价格，我们是按斤两报的”。

这就意味着，同等重量下，膜越薄，铺展出来的面积就越大，能够覆盖更多农田，在农户看来也就更有“性价比”。谷女士也提到，市面上超薄膜的厚度门槛也在缓慢提升：“早年生产0.003毫米、0.004毫米的，现在我们生产的都是0.005毫米、0.006毫米的。

”关于生物降解地膜，谷女士称生物降解地膜在市场里“几乎没有位置”，“卖不动，价格太高了。”海报设计 祝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