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巴，凌晨4点半，电终于来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李昀有些地方，即使从未去过，也总觉得自己已经见过无数次，古巴就是这样。提起这个加勒比海岛国，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些仿佛永远停留在上个世纪的画面：五六十年代的美国老爷车驶过哈瓦那的街道，老人坐在斑驳的建筑门前，手里夹着雪茄，街角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革命标语……2020年周杰伦演唱的歌曲《Mojito》，用各种标志性符号再次唤醒人们心中的古巴印象作为摄影师，我很难不被这样的地方吸引。

过去一年，我陆续去了不少中美洲国家，却始终没能去成古巴，它一直在我的旅行清单上占着特别的位置。只是这些年看过的古巴照片实在太多了，多到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对这个国家的认识，究竟来自真实的古巴，还是无数摄影师共同塑造出来的古巴。

那些在照片里显得格外迷人的旧建筑，也许只是当地人每天必须面对的居住环境，那些被游客追逐拍摄的老汽车，对车主而言或许不过是一件需要不断修理的交通工具。也正是这种恍惚，促使我终于开启了古巴之行。

出发前，我在小红书上查了不少关于古巴的信息，搜索结果有些矛盾，一边是停电、物资短缺、经济危机的新闻，另一边却是各种详细的旅游攻略，有人记录古巴人如何应对漫长的停电，也有人分享哈瓦那哪条街最适合拍照、哪里可以买到雪茄、如何乘坐老爷车游览城市。

一个连电力供应都难以保障的国家，旅游业究竟是如何运转的？我想亲眼看看，离开那些经过精心选择的取景框，古巴究竟是什么模样。今年10月的一天，飞机在哈瓦那落地的时候，客舱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我坐过不少落地后乘客鼓掌的航班，有的是因为经历了一整天的延误，有的是刚刚从战区飞出来，平安落地的喜悦倒也不难理解。可从迈阿密到哈瓦那不过短短一个小时，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鼓掌？我猜想，也许其中不少人是终于回到了故乡，当然，他们究竟为什么鼓掌，我不得而知。

登机时我就发现，周围几乎清一色都是持古巴护照的乘客，美国护照反而不多见，至于中国护照，我没有看见第二本。这趟一小时的航程，往返机票竟然要540多美元。迈阿密往返哈瓦那的机票1小时就要600刀机场的灯掌声渐渐平息，飞机开始沿着滑行道驶向航站楼。

首都机场往往是一个国家的门面，也是许多外国旅客对这个国家的第一印象。然而，透过舷窗，我看到的可能是这些年去过的机场里最破旧的一个。滑行道由一块块水泥板拼接而成，飞机经过接缝时一颠一颠的，两侧杂草丛生，有些甚至顺着水泥的裂缝长了出来。

停机坪上，几架苏联及俄罗斯设计制造的图波列夫和伊留申飞机出现在眼前，其中一架伊尔-96看起来相对完整，其余几架则明显已经停用，有些连发动机都被拆了下来。冷战时期，苏联不仅是古巴重要的政治盟友，也是其主要的经济援助来源和贸易伙伴，苏联制造的飞机曾长期服务于古巴航空业。

1991年苏联解体后，失去重要经济支持的古巴陷入严重危机，进入了被称为“特殊时期”的艰难年代。三十多年过去，这些老飞机依然保留着那个时代的痕迹，而廊桥上如今印着醒目的中集字样，来自中国企业的标识出现在这样一座机场里，倒也让我有些意外。

走出机舱，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航站楼里的设施同样简单，隔着玻璃望向出发大厅，整齐排列的金属座椅、暗色的大理石地面，让我一时间觉得这里不像一座国际机场，倒更像是医院的候诊大厅。中集的廊桥入境大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我排在队伍最前面，正等着边检工作人员办理手续，头顶的灯却突然全部熄灭，整个大厅瞬间陷入黑暗。

出发前，我在网上看过不少关于古巴停电的报道，却没想到自己连入境手续都还没办完，就已经遇上了。几分钟后，灯重新亮起，可还不到十秒，又灭了，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几次，电力供应才终于稳定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周围没有人吵闹，也没有人抱怨，边检工作人员只是熟练地站起身，告诉我们稍等片刻，等电来了，重新登录电脑系统，继续办理手续。这种熟练本身就说明，停电在这里早已是常态。刚走出机场大门，一群揽客的司机便围了上来，开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高。

我果断拒绝，拖着行李继续往外走，离开那片人群后，出租车的价格便合理了许多。从机场到市区大约35分钟，一路上车辆少得出奇，宽阔的道路显得有些空荡，许多路口的红绿灯都没有亮，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路中央指挥交通的警察，有些路口甚至连交警都没有，司机只能自行判断何时通过。

我无法确定这些信号灯是否都是因为停电而无法工作。车子拐进一片狭窄的街区，这就是哈瓦那的老城区，也是无数游客来到古巴后最想探索的地方。道路两旁挤满了破旧的楼房，许多建筑看起来已经多年没有得到妥善维护，墙面大面积剥落，门窗也显得十分陈旧。

街边坐着不少人，有人望着来往的车辆，有人凑在一起玩着桌上游戏，还有人在路边摆摊叫卖。那些历史悠久的建筑、街边的老汽车，确实和我以前看到的照片没有太大区别。但照片拍下的只是建筑的外观，这座城市真正的问题，要等到天黑之后才看得清楚。

一条街，一台发电机我住的是当地人经营的民宿，而不是酒店，这与美国对赴古巴旅行的规定有关。受美国相关规定约束的旅客，不能单纯以观光为目的前往古巴，需要符合相应的旅行授权条件。这些限制背后，是两国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复杂关系。

1959年，菲德尔·卡斯特罗领导的古巴革命取得胜利，此后古巴逐渐与苏联走近，与美国的关系则不断恶化，1961年两国正式断交，1962年美国进一步扩大了对古巴的经济禁运，此后虽然经历过短暂缓和，但许多经济和旅行限制一直延续至今。

我选择的是支持古巴人民（Support for the Cuban People）这一旅行类别，根据美国财政部的规定，这一类别不仅涉及消费和住宿地点的选择，还要求旅行者安排符合授权条件的全天活动，与当地民众开展有实质意义的交流。

住进当地人的家里，对我来说原本不是什么新鲜事，过去的旅行中我也经常这样做。抵达民宿时，哈瓦那已近日落。我拖着行李来到四楼，刚走进房间，便发现屋里没有电。房东告诉我，什么时候恢复，他也无法确定，可能是今晚，也可能要等到明天。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也许是初到哈瓦那的兴奋还没有过去，况且对于一个只打算待上几天的游客来说，停电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然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电却始终没有恢复。

我这才意识到，这里的停电和我以前在国内经历过的完全不同。在国内，印象中很多年没有遇到过停电，即使偶尔停电，窗外通常也能看到其他建筑或者街道上的灯光。但在哈瓦那，太阳落山后，整条街道几乎完全陷入黑暗，没有路灯，周围的居民楼也没有亮光，站在窗边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手机也没有网络，这并非巧合，古巴电信公司承认，9月18日全国停电期间，超过80%的无线基站和近70%的通信机柜停止工作，停电和断网在这里是连在一起的。到了晚上，我已经有些饿了，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带着手电筒下楼找点东西吃。

狭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没有网络，我只能沿着街道慢慢走，看看有没有还在营业的地方。走了十几分钟，远处的几盏灯光引起了我的注意，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家墨西哥餐馆，它有自己的柴油发电机，停电时也能继续营业。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餐馆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停电而显得沉闷，服务员依然有说有笑，招呼客人时还不忘开几句玩笑，外面的街道一片漆黑，餐馆里却十分热闹。这让我想起自己对加勒比海地区的一些印象，音乐、舞蹈，还有人们似乎总能找到享受生活的方式。

当然，一个人能够保持笑容，并不意味着他对现实没有抱怨，更不代表生活中的困难就不存在，但至少在这个晚上，我感受到的不是苦难，而是人们依然认真生活的热情。坐在餐馆里，我突然有些感慨。我不过因为短短几个小时没有电就开始抱怨，可我们总习惯看着那些生活得比自己更好的人，却很少意识到，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便利，对世界另一端的一些人来说，可能是难以获得的东西。

我很庆幸自己成长在一个基本生活条件能够得到保障的环境里。吃完饭，我摸黑走回民宿，电依然没有恢复。房间里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白天的气温高达32度，即使到了深夜也还有28度，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我索性搬了把椅子到阳台上吹风，抬头却意外发现，天上的星星格外清楚，平时在城市里很难看到的星空，此刻就在眼前。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偶尔回头看看屋里的灯有没有亮起来。一直等到晚上11点半，电还是没有来，我决定先去洗漱，只能打着手机手电筒，还不敢把亮度调得太高，生怕耗光仅剩的电量，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停电、网络又不稳定的地方，手机一旦没电，想联系外界就更难了。

浴室里的水流小得可怜，后来房东告诉我，停电之后之所以还能用水，是因为他们会趁着有电的时候，提前用水泵把水抽到屋顶的储水箱里，等到停电时，再依靠重力让水从高处流下来。水泵离不开电，这也是古巴每一次停电几乎都伴随断水的原因，屋顶的水箱，是普通家庭长期面对停电不得不想出的办法。

至于热水，自然是没有的，好在天气炎热，冷水澡倒也不难忍受。洗完澡躺到床上，床垫依然是热的，我翻来覆去，没过多久又出了一身汗，心里不停地抱怨，为什么连最基本的电力都无法保障，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来古巴。

但抱怨归抱怨，电也不会因此恢复。直到凌晨12点半，我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凌晨3点，我又被热醒了。身上的汗黏着床单，房间里仍然漆黑一片，距离停电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

那一刻我真的有些受不了了，明明已经十分困倦，却连安稳睡一觉都做不到，我开始烦躁，甚至有些愤怒，但很快又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生气，都改变不了眼前的情况。直到凌晨4点半，房间里突然传来空调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原本漆黑的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此时距离停电已经整整过去了10个小时。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为停电烦躁不已，现在却因为终于能够吹上空调而格外高兴，回想起来也有些好笑，明明只是恢复了原本应该有的电力，却让我觉得像是得到了什么意外的奖励。来到哈瓦那的第一个夜晚，总算结束了。

可我躺下时想的是，一座首都的水电，为什么会差到需要靠一台发电机、一只水箱来补救？缺油，还是缺电这样的夜晚并不罕见。10月16日，古巴国家电力公司预告，当晚高峰的停电将吞掉全国约四分之三的需求，原因是一座以切·格瓦拉命名的电厂有一台机组当天清晨起火停运，全国可用发电能力只剩740兆瓦，而当晚预计需求约为2900兆瓦。

这也是继9月18日全国电网第八次整体断开之后的又一次重创。古巴虽然拥有一定的石油资源，但国内产量不足以满足需求，发电、交通和工业生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燃料，过去几十年先后依靠苏联、委内瑞拉等国提供能源，近年来墨西哥也成为重要的石油供应来源。

2025年年底以来，美国加强了对委内瑞拉石油运输的限制，随后委内瑞拉对古巴的石油供应中断，墨西哥也暂停了运油，美国政府还一度建立了针对向古巴供油国家加征额外关税的机制，相关关税措施后来虽然被撤销，但其他经济制裁和能源贸易限制并未随之消失。

不过，外部供应中断并不能解释全部原因。许多火电厂已经运行了四十多年，设备老化、维修不足、零部件短缺和输电线路故障长期存在，即使燃料供应充足，也不意味着电网就能稳定运行。美国制裁确实增加了古巴获取资金、设备和零部件的难度，但古巴自身长期投资不足、能源结构单一，以及基础设施更新缓慢，同样削弱了电力系统的稳定性。

如果只把问题归咎于美国制裁，就容易忽略古巴自身的经济政策和治理责任；但如果只强调内部制度的不足，又无法否认外部限制对其造成的实际影响。这两方面并不是彼此独立的，而是在不断相互放大。

外部供应越不稳定，老旧的电力系统就越难维持运转；而长期缺乏足够应变能力的经济体系，又使每一次外部冲击都带来更加严重的社会后果。但能源短缺并不意味着古巴完全没有燃料可用。随着古巴政府逐步允许私营企业直接进口和销售燃料，新的商业供应渠道开始出现。

2026年2月至5月，美国企业向古巴私营企业运送了约90万桶燃料，仅占全国消费需求的约3%；到7月下旬，已有近200家古巴企业获得向其他私营企业批发燃料的许可。这让部分餐馆、商店和出租车得以继续经营，却也暴露了另一个问题：当燃料不再完全依靠公共渠道分配，而是可以通过市场购买时，决定一个人能否正常生活的，就不仅是有没有燃料，还有他买不买得起。

对于拥有资金、外汇收入或者经营资源的商家而言，停电或许意味着额外增加一笔成本；但对于依靠固定比索工资生活的普通居民来说，即使市场上可以买到燃料，也未必意味着他们能够用得起。哈瓦那街头第二天醒来已是上午10点，不出所料，昨晚好不容易恢复的电又断了，不过经历了前一晚的折腾，我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了。

在古巴，美元和古巴比索都可以用于部分日常消费，这种局面其实是一轮货币改革的余波。从1994年起，古巴长期实行双货币制度，普通比索之外另有一种与美元等值挂钩的可兑换比索，主要用于旅游业和外汇商店，有些像中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外汇券，只是古巴普通人手里也常常持有。

2021年初，政府取消可兑换比索，按1比24的比率并入普通比索，宣布完成货币统一。然而双轨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形式，原先的外汇商店改用只能刷卡的外汇额度，近两年政府又索性承认“部分美元化”，开出直接收美元的商店。

我最终以1美元兑换750古巴比索的汇率换到了现金。2025年12月底，美元在非官方市场的价格约为435比索，2026年2月初升到495比索，同一天古巴政府公布的浮动官方汇率为455比索，此外还有1美元兑24比索和1美元兑120比索两种固定汇率，用于国营体系内的特定交易，其中24比索正是当年货币统一时定下的官方汇率。

也就是说，我换汇时的汇率比2025年底高出七成多，同一个国家里同时存在多种汇率，而普通人实际面对的往往是最高的那一个。而且显然，街头实际成交价可能高于公开的非官方参考价。美元在古巴主要依靠海外亲属的汇款流入，几乎没有人以美元领取工资，而非官方汇率又决定着大多数商品的价格。

由于国内生产能力不足，许多企业需要进口商品、设备和原材料，进口又需要外汇，当比索不断贬值，进口成本随之上升，最终落到普通消费者需要支付的价格上。走在街上，最先让我注意到的不是那些熟悉的老爷车，而是随处可见的垃圾。

街道两旁堆积着各种生活废弃物，路面上不时能看到狗的粪便，还有从垃圾堆里流出来的污水，经过高温暴晒，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有时隔着几个街区都能闻到。有人在垃圾里翻捡东西，其余的垃圾就留在街边，没有人处理，我没有见过很大的垃圾车，也许有，但一定很少，街上也看不到环卫工人，猫和狗随处大小便。

走在路上，不仅要留意来往的车辆，还得时刻注意脚下，生怕踩进污水或者狗屎。虽然出发前就知道古巴的经济状况不佳，但亲眼看到这样的卫生环境，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很难想象，在21世纪一个国家首都的街头，最基本的环境卫生竟然也能成为问题。

这并不只是我的观感，古巴政府在7月下旬宣布允许私营企业经营垃圾收运和回收，这本身就说明，国营体系已经难以承担清运，而清运需要的车辆、燃料和人手，在这里都缺。哈瓦那街头还有一种让我感到奇怪的现象。

这里的人并不少，有时候甚至显得十分热闹，但仔细观察，却很难看出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有人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聊天，有人围着桌子玩牌、下棋，也有人靠在建筑门口，望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偶尔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但更多时候，人们只是聚在街边消磨时间。

这种景象让我想起《楚门的世界》里那些反复出现的街头人物，仿佛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整座城市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停滞感。我并不知道这些人的职业，也不了解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街头，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在供电和交通都不稳定的情况下，许多工作难以正常进行，但这只是我的推测。

我只能说，与过去走过的许多城市相比，哈瓦那街上并不冷清，却很难看到与这些人流相对应的商业活动。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街头频繁出现的乞讨者。至少在我走过的这些街区，白天独自步行并没有让我感到明显的人身威胁，但时不时就会有人主动上前，向我索要一两美元，有些人只是希望得到一点钱，买些吃的。

面对这样的请求，我很难完全无动于衷，毕竟在一个长期遭受物资短缺和货币贬值困扰的国家，几美元对当地人的意义，远比对外国游客更大。但同情之外，我很快多了几分警惕，因为我亲身遇到过另一类场景。

当时有人走过来问我几点了，我回答之后，他开始寒暄，听说我是中国人，便说“China，你好”，接着告诉我他有一个孩子，还有朋友在北京，然后问我知不知道切·格瓦拉酒吧，说那里的酒特别好，问我要不要去试试。

我说不去，他们还是带着我往那边走。到了之后，一杯水要十美元，我请他们喝了，他们随即说起自己有孩子，语气变得可怜，问我能不能给他们1000比索，或者几美元。这套流程很熟练，搭话、套近乎、带到指定的店、让游客买单，最后再求助，背后还可能涉及搭讪者与商家之间的利益分成，我遇到了不止一次。

真正让我反感的，不只是可能损失的钱，而是这些行为利用的恰恰是人与人之间原本应该存在的信任。当一个陌生人走上前来，我已经很难判断他究竟是真的需要帮助，还是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这让我开始思考，当生存成为问题时，人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放弃原本坚持的原则？贫困本身不会必然使人变得贪婪或者不诚实，但当一个人依靠正常劳动也难以维持生活，而利用他人的同情心却可能更快获得收入时，至少对一部分人来说，欺骗的诱惑确实可能变得更大。

虽然我无法仅凭几次街头经历判断这种现象有多普遍，也不能认定贫困就是欺骗的直接原因，但我确实感受到，少数人的行为会让整个群体承担不被信任的代价，当游客开始怀疑每一次主动接近，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和诚实经营的当地人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在收入与生存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的社会里，信任本身也成了一种被消耗的资源。在哈瓦那待了几天后，我开始好奇首都之外的古巴是什么样子。哈瓦那作为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拥有相对集中的资源和基础设施，即便如此，这里的生活条件依然让我感到意外，那么在距离首都更远的小城市，当地人的生活又会面临怎样的困难？

他们是否也要忍受频繁的停电和物资短缺，还是已经形成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带着这些疑问，我离开哈瓦那，前往古巴中南部的特立尼达和西恩富戈斯。哈瓦那以外的古巴特立尼达是一座靠近加勒比海的历史小城，以保存完好的殖民时期建筑和石板街道闻名，从哈瓦那开车过去大约需要四个半小时。

我原本考虑直接打车，经过砍价，司机的报价可以低至35美元，和长途大巴相差无几，但当时古巴正面临严重的燃油短缺，我担心长途出租车中途出现变数，最终还是选了票价30美元的长途大巴。当一辆宇通客车缓缓驶进车站时，我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直到上车看到熟悉的座椅套、扶手和车厢里随处可见的中文字，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更让我高兴的是车上的空调，制冷效果相当好，在哈瓦那接连熬过几天停电之后，突然坐进一辆冷气十足的大巴，我几乎有些想哭，以前坐车时从来不会在意的空调，在这里竟成了需要运气才能遇到的东西。

车厢里连我在内只有五名乘客，行李舱却几乎被塞满，同车的人大多是从国外回来的，有人来自迈阿密，有人来自马德里，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地给家里带了很多东西，其中还有电池。在岛上，这些东西要么买不到，要么买得起的人不多，旅居国外的亲属只能自己背回来，而在停电的日子里，电池正是最先被需要的东西之一。

这是我根据所见做出的推断，我没有逐一询问乘客的情况，但它和前面提到的侨汇一样说明，古巴人的日常生活有相当一部分要靠海外的亲人来支撑。连续几天没有休息好的我，很快在座椅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后，比预计的车程长了不少。

把我震醒的是一阵剧烈的颠簸，时间已是晚上11点半，窗外几乎一片漆黑，借着车灯，我隐约看到路面由一块块石头铺成，才意识到特立尼达到了。哈瓦那虽然经常停电，有时还能看到个别亮着灯的建筑或靠发电机营业的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