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修表记

隔着窗,那位穿着白色制服的修表师傅——不,理应尊称一声“先生”,师傅显得太“弄堂气”了,而“先生”的营业场所是在上海最好的写字楼里——递给我一张清单,项目是中英文双语的,很多条款,我也懒得看。
但三个阿拉伯数字是触目惊心的:1800元、1580元、3380元!1800元是我送检的这块手表的保养价格,1580元是机芯里坏了的一个小零件的费用,3380元是两者相加,也就是这块手表“体检”后的“治疗保养”费用。
我迟疑了一下,看着双语清单,心说还好不是美金。对面的先生看出我有疑虑,说先生可以再想想,不修也不要紧的,但现在我们搞活动,像你这块表,很少有的,不是优惠的话,保养一次至少要3000块的。
他说得没错。来之前,我打电话给表的品牌方,他们的保养报价是5000元起。另外,它也确属少有——这个型号停产了。如果是块金劳,那我就不犹豫了。别说3380元,加一倍也修。但这块表品牌小众,掉南京路马路上,100个人捡起来,认识的人不会超过5个。
加上停产,二手价格更是一泻千里。来之前我也研究过,平台上收它,顶了天开价一万五。品相差点,很久没保养的,估计还得减掉三五千。卖了亏大发了,保养修理又要扔进一把钱。我心里暗暗摇摇头,数落自己,当初怎么就迷了心,竟会为这块铁疙瘩掏出35000元人民币的?
那是十三年前,在迪拜的一个下午。当时,我还在一家大厂上班。大厂福利好,每年必要组织一次部门旅行,目的地都在海外。我们大部门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人,飞往迪拜,飞机上前前后后都是同事,有种包机的感觉。
那个年头,出国旅行,除了景点和美食,还有个重要任务就是买买买。飞机落地,才到酒店,就有同事拖着空行李箱,吵着闹着要去迪拜最大的购物中心采买。迪拜的日头很旺,但旺不过东方豪客购物的热忱。
现在和当时的同事聊起那一年的豪举,我们依然笑得开怀,毕竟我们公司创了一个纪录,在迪拜那几天,光买表的钱加起来就超过100万元。这还是大家知道的,说不定还有人买了什么百达翡丽,只是没说而已。
那个时代,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的死党早就盯牢了绿水鬼,拉着我去表店,和售货员用蹩脚的英语你来我往一通后,终于入手一块。戴在手腕上时,带点绿色的反光映在他的笑脸上,让他的笑容更显明亮。
最后还不忘问我一句:你不也来一块?不好意思,我嫌“劳”太俗!但购物欲是一种会传染的热病,当你怀揣着年终奖,又恰好被琳琅满目的名表包围的时候,你很难抑制住买买买的冲动。在各个品牌一堆表里,我看中了它。
它很秀气,甚至可以说秀雅。表面是暗银色的,两根指针是亮色的。除了四刻之外,没有多余的刻度,表盘干净得像是大幅留白的抽象画。翻过来,机芯背透,能清清楚楚看到由大大小小零件组合的机芯,每一个零件都精巧而准确。
它们组合在一起,便会产生一种频率几乎固定的动作,这组动作的效果便是为时间留下刻度。在背透的机芯里,最醒目的是一片薄薄的金色齿轮,细细的圈,每一秒都在悠悠地动,稳定,从容。不知为什么,我被这一片金色的齿轮打动了。
我问朋友:这块表的品牌如何?他说是不错的品味之选,但太小众,认识的不多,二手价格不讨喜。谁在乎二手?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买了!后来,它陪我度过了十几年,如今的我已然慢慢走进了中年危机。
中年危机的一大症状,就是爱算——算计怎么最划算最保险,远没有了当年的年少轻狂。于是,便有了本文最初的场景。修表先生没看错,我确实在算计,是把它卖了换一万多元,还是再投入个3380元。
前者,总有点舍不得,明亏了两三万。后者,就怕开了个头,以后这个坏那个坏,修不起。最大的问题是,对我来说,这块表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了。现在,我不上班,很少社交,需要一块名表撑场面的生活,和我没关系了。
隔窗的先生在我犹豫时,戴上放大镜,把表翻过来,看了又看,幽幽地说,这个牌子是小众,机芯是做得真漂亮啊。我看到了,背透后,机芯依然像十几年前那样精致而准确。金色的小齿轮在悠悠地颤动着,从容、稳定。
瞬间,我下定决心,对师傅说,我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它是我曾经浮夸岁月的最后一个纪念品,值得留下来。【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email protect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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