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芒生物：用1‰剂量，重写CAR-T的成本和疗效公式

持续受到肿瘤抗原刺激累到极致的CAR-T细胞，再给它们免疫刺激信号已经没有用了，莱芒找到了一个“违反直觉”的办法。 作者丨周蕾 编辑丨岑峰 【编者按】被誉为“医药界诺贝尔奖”的美国盖伦奖（Prix Galien USA），于10月29日公布2026年度获奖名单。

值得注意的是，晶泰科技孵化的创新企业已连续两年入围该奖项提名。去年，希格生科凭借与晶泰科技合作开发的全球首款弥漫性胃癌靶向药SIGX1094获得“最佳生物技术产品”提名；今年，莱芒生物与默达生物双双入围“最佳初创公司”提名。

前者在晶泰科技的研发助力下，以千分之一常规剂量的代谢增强型CAR-T疗法，实现数十位复发难治性血液瘤与红斑狼疮患者完全缓解出院（100% CR）；后者则与晶泰科技合作研发了全球首款口服乳酸脱氢酶A（LDHA）抑制剂MP-5342，临床前数据显示其安全窗口超600倍，瞄准全球超千亿美元的自免市场。

在奖项揭晓之后，雷峰网AI科技评论先后与希格生科、莱芒生物、默达生物进行了深度对话，以下是莱芒生物篇。千分之一。这是莱芒生物核心产品META 10-19目前在早期临床研究使用的最低给药剂量，仅有常规CAR-T产品给药剂量的1‰，相当于2000个细胞每千克病人体重。

CAR-T疗法的原理并不复杂：医生从患者体内提取T细胞，改造后让它们变成识别特别靶抗原的“特种兵”，再回输到体内，精准打击癌细胞。按行业常识，CAR-T的疗效依赖足量细胞回输，剂量砍到千分之一，疗效理应所剩无几。

但莱芒的代谢增强型CAR-T产品即使在极低给药剂量情况下依然展示出了突破性的疗效：在这款产品的IIT（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中，数十例复发难治性白血病、淋巴瘤患者接受治疗后，完全缓解率达到100%（100% CR）；

在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DLBCL）患者中，12个月完全缓解率仍保持在77.8%。“我觉得评委最看重的，还是突破性技术带来的疗效跨越式提升。”全程参与盖伦奖申报的莱芒生物商务副总裁仝督读说，“底层突破技术、很好的临床数据，加上低剂量带来的更好安全性、更低生产成本、更短生产周期，这些优势结合在一起，我觉得是我们受到行业关注、特别是这次入围盖伦奖的主要原因。

”白细胞介素10（IL-10）在免疫学教科书里是一个免疫抑制因子，但莱芒的创始团队发现它能特异性地作用于终末耗竭的T细胞，通过氧化磷酸化代谢的方式逆转T细胞耗竭，恢复其增殖能力、杀伤活性和免疫记忆。

莱芒生物由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唐力教授团队联合晶泰科技创立，基于免疫代谢重编程这一核心机制开发代谢增强型免疫疗法，相关基础研究成果和临床结果已发表于Nature、Nature Biotechnology、Nature Immunology、Lancet Haematology和JAMA Oncology等国际顶级期刊。

“处于终末耗竭状态的T细胞，可以理解为一个持续工作的打工人，已经非常累了。这时候你再给他画大饼、正向刺激，他已经没反应了，得给他做代谢调控，让他休息一下、恢复扩增能力和可持续的杀伤能力。

”仝督读打了个比方。他告诉AI科技评论，最早对外讲这个机制时，质疑声不断：IL-10不是免疫抑制因子吗，怎么能够促进CAR-T发挥抗肿瘤作用？但是莱芒最终以真实世界的临床数据有力地回应了质疑。

在临床研究之初，莱芒的研究团队计划从5%常规CAR-T剂量开始向上逐渐爬坡，结果发现第一个剂量组的患者在回输后，体内CAR-T细胞的扩增峰值占比超过80%，疗效极好。团队便调整了临床研究方案，向下探索了更低的给药剂量：2.5%、1%、0.25%，一直降到1‰。

剂量降低直接改写了CAR-T的经济学。早期CAR-T单次生产成本就高达五六十万元，终端到患者则达120万元左右“一针”。随着技术进步和国产替代，行业内CAR-T生产成本普遍降到二三十万左右。

而莱芒通过低剂量策略和生产工艺优化，手工生产已将成本控制在10万元以内；莱芒还自主研发了一套小型全封闭自动化生产设备，未来有望将生产成本进一步降至5万元以下，同时生产周期大幅缩短，为CAR-T走向平价可及提供了空间。

注册与管线层面，莱芒在2024年底启动IND申报后节奏明显加快：2026年上半年先后拿到FDA两项IND批件（血液肿瘤与自免适应症），9月再获CDE三项IND默示许可，中美双报落地。

第一条管线之外，靶向多发性骨髓瘤的BCMA CAR-T和靶向肝癌、胃癌、脑胶质瘤的实体瘤管线均已进入IIT临床研究阶段。与晶泰的合作，贯穿了莱芒从早期设计到临床回溯的全链条。代谢增强因子IL-10的亲和力优化，晶泰的AI平台两周就交出第一批设计结果；

在靶向结直肠癌的实体瘤CAR-T项目中，面对“肿瘤突变抗原与正常抗原只差一个氨基酸”的细微差别，晶泰的AI模型也同样在迭代优化后给出了可以实现高精度特异性结合和优选抗体序列。更值得关注的，是AI在临床样本分析中的应用。

莱芒正利用AI对复发患者的临床样本进行高通量组学回溯分析，试图回答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同样的制备流程，有的患者三年不复发，有的却在一年后复发？未来一年将会是莱芒的临床数据读出密集期。

自免临床结果将完整披露并投稿临床期刊，血液瘤与自免的临床I期即将启动，实体瘤初步数据读出。仝督读和团队也在积极推进对外BD——多家跨国药企对技术已有认可，差的只是更扎实的数据和一个合适的合作模式。

上述数据和判断，来自莱芒生物商务副总裁仝督读。计算化学出身的他，先在莱芒负责AI管线研发与晶泰对接，后转向商务BD与融资。这种横跨实验室和谈判桌的经历，让他的回答同时覆盖了技术逻辑与商业逻辑。

以下是仝督读与雷峰网AI科技评论的对话节选，有不改变原意的编辑：01“盖伦奖”提名和一个“违反直觉”的发现▎AI科技评论：盖伦奖提名的申报过程是怎样的？你觉得评委看重莱芒的是什么？

仝督读：具体申报是我团队一位负责BD的同事在执行，我全程参与了整个申报过程，包括材料准备。我觉得评委最看重的，应该还是突破性技术带来的疗效的跨越式提升。其实所有申报企业的团队背景都很好，关键还是看技术是不是有足够的原创突破，以及把这个技术运用到管线里之后，是不是已经在临床上看到了很好的结果。

▎AI科技评论：做CAR-T的公司很多，“代谢增强”的标签也有其他家在用，你们的差异在哪？仝督读：已上市的CAR-T大多是比较早期的二代设计，没有各种增强因子；后来的公司都会用各种方法把效果做得更强，但不同公司指的通路不太一样。

我们是把IL-10这个元件加进去，让它自分泌IL-10来逆转T细胞耗竭。免疫代谢是个很大的领域，有些公司甚至跟我们相反——我们是提升免疫系统能力，有的是想抑制免疫系统活性，都是对T细胞代谢的调控。

▎AI科技评论：IL-10传统上被认为是免疫抑制因子，你们怎么拿它来抗肿瘤？外界质疑是怎么消除的？仝督读：传统认知里确实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最早出去讲的时候，大家都会质疑：IL-10不是免疫抑制的吗？

你们怎么用它来抗肿瘤？就很反常，违反直觉。但我们的研究发现，在一群终末耗竭T细胞里面，IL-10可以通过免疫代谢重编程来逆转T细胞耗竭。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持续工作的打工人，已经非常非常累了，这时候你再给他画大饼、正向刺激他已经没用了，就要给他做代谢调控，让CAR-T细胞休息一下，恢复增殖能力和可持续的杀伤能力。

这个机制其实具有一定的颠覆性，目前国内外跟进的团队还非常少。特别是分泌IL-10的细胞疗法，目前只有我们以及我们合作的公司在开展相关研发。早期大家确实抱着不确定的心态，希望看到更多临床数据。

随着IIT推进，2023年底我们有12例数据披露，2024年有更多数据，2025年又把适应症拓展到SLE等，除了最早在合肥做，后面杭州等多中心临床也都在开展，所有结果数据都非常好，大家才逐渐接受了这个机制。

▎AI科技评论：1‰这个剂量是怎么确定的？为什么这么低的剂量还能起效？仝督读：最早是按常规临床方案从5%常规剂量开始爬坡，先用低剂量保证安全，确认病人耐受后再逐步加大。但我们用了5%之后，就发现患者体内CAR-T细胞的扩增峰值占比超过80%，疗效非常好。

既然5%就能做到这么好的效果，那降剂量是不是也能达到同样的结果？所以我们就一路探索，2.5%、1%、0.25%这样降下去，最低尝试到1‰。再往下降意义不大，因为CAR-T生产有些固定成本是免不了的。

因为CAR-T细胞非常特殊，它是一个“活”的药物，不像小分子药物吃进去，代谢掉就没了。CAR-T细胞在体内遇到肿瘤细胞后会激活、增殖，虽然我们给药剂量很低，但体内扩增能力非常强，峰值时的绝对数量和占比都不会比常规剂量差，甚至更高。

它们的Cmax可能比100%剂量回输的常规CAR-T扩增曲线的Cmax还要高。▎AI科技评论：剂量降低对成本和生产周期的影响有多大？仝督读：非常大。我们现在的手工工艺已经可以做到10万以内的成本。

我们还开发了一套小型的全封闭自动化生产设备，占用面积很小，一个房间可以摆10台，厂房均摊成本大幅下降。再加上工艺优化，按现有测算，自动化生产有望把成本降到5万元以下。早期单次CAR-T生产成本就高达五六十万，终端到患者则达120万元左右“一针”。

现在随着技术进步和国产替代，行业普遍降到二三十万元单次的生产成本。我们能做到10万以内甚至5万以下，同时生产周期也短很多。剂量降低，加上自动化工艺优化，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02从血液瘤、到自免再到实体瘤的管线布局▎AI科技评论：核心管线的注册进展到哪了？

仝督读：第一条管线在临床上看到很好的结果之后，我们2024年底正式启动IND申报，2025年底把CMC、毒理安评都做完了，2026年初拿到FDA的两个批件，一个是肿瘤适应症，一个是自免适应症。

今年9月，我们又拿到了CDE的三项IND批件。▎AI科技评论：血液瘤的临床数据怎么样？仝督读：我们累计做了接近40个患者，只有一位是PR（部分缓解），其他全都是CR（完全缓解），完全缓解率接近100%。

在DLBCL里面，12个月的完全缓解率依然能保持在77.8%左右。长期持久的疗效也都很好。▎AI科技评论：为什么会从血液瘤拓展到自免疾病，比如红斑狼疮？仝督读：系统性红斑狼疮等自免疾病是由于免疫系统攻击自身组织导致的，因此通过清除B细胞可以实现深度免疫重置达到治疗效果。

传统CAR-T治疗需要清淋预处理（化疗），像红斑狼疮很多患者是年轻女性，一做化疗头发掉光了，很难接受。而且自免疾病相对慢性，不像癌症进展那么快，对安全性的要求其实更高。我们的免清淋方案配合极低剂量，安全性非常好。

自免的治疗逻辑也跟血液瘤不一样。CAR-T治疗自免，是把所有致病的B细胞全部清除掉，做一个深度的免疫重置。新长出来的B细胞就是比较正常的，这样患者停药之后依然可以保持缓解状态。但之前的CAR-T需要清淋等预处理，我们的免清淋加上低剂量，对患者的耐受程度更友好。

▎AI科技评论：实体瘤的进展如何？仝督读：我们靶向肝癌、胃癌、脑胶质瘤的实体瘤CAR-T产品都已经进入IIT临床研究阶段，目前已经拿到了IIT伦理批件并启动临床。▎AI科技评论：我注意到你们在深圳、中山、杭州、合肥和瑞士都有布局，这种区域分工是怎么形成的？

仝督读：总部设在深圳，主要是考虑到晶泰的楼上楼下生态。中山是生产基地，位于深中通道下来的第一站。杭州和合肥是临床中心——当时IIT合作的医院选在这两个城市，杭州团队现在比较大，除了临床也承担部分早期研发。

瑞士设了子公司，对接海外临床和产业资源，目前在与洛桑大学医院合作开展临床研究。在深圳也获得了很具体的政策支持。我们申请了市里的科技攻关项目；生物医药药械办专班帮我们对接临床资源；大湾区药审分中心、粤港澳大湾区临床试验中心等机构，也便利了我们跟监管沟通。

这对初创公司非常关键。03与晶泰的AI协作：从早期设计到临床回溯▎AI科技评论：晶泰在莱芒的研发中具体提供了什么？仝督读：晶泰的AI平台对我们早期药物设计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比如最核心的代谢增强因子IL-10的优化设计，通过晶泰的平台拿到了很多亲和力有巨大提升的突变体，申请了专利，在CAR-T细胞验证中也看到了很好的结果。

整个合作研发过程里，我们提需求，比如说想让IL-10这个因子的亲和力变得更高，就提给晶泰的计算团队，他们通过内部模型，结合我们提供的实验数据做微调，输出设计结果给到我们，我们再去做进一步验证。

这加速了我们早期的药物设计，当时两周时间就拿到了第一批结果，直接挑选一些序列去验证，只要表达出来的，亲和力都很好。如果没有这个过程，可能要两个月。▎AI科技评论：有没有传统方法很难实现，但现在依靠AI可以做到的？

仝督读：有，比如在一个靶向结直肠癌的实体瘤CAR-T项目中，实体瘤里会出现on-target off-tumor（靶向正常组织的脱瘤毒性）的问题：CAR-T识别的靶点在正常组织里也有少量表达，会带来毒副作用。

我们优先选择的是一个肿瘤突变靶点——结直肠癌患者一线、二线用抗体治疗，耐药患者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肿瘤抗原产生了突变。针对突变抗原开发疗法会更安全。这个项目里我们跟晶泰合作，在已有抗体序列的基础上做改造设计，让它可以非常高分辨率地识别肿瘤突变抗原，而不识别原来的抗原。

这是一个非常高精度的挑战：肿瘤突变抗原和正常抗原的差异只在一个氨基酸。传统人工实验筛选的效率可能永远筛不到，需要AI去探索更广阔的序列空间，找到全新的序列，再不停地用湿实验数据反馈给AI模型，多轮优化迭代。

▎AI科技评论：除了早期设计，AI还在往哪些环节延伸？仝督读：我们现在也在把AI应用到临床样本的回溯分析。比如有些患者会出现复发，我们要回答：为什么同样的制备流程，有的患者三年多还是完全缓解，有的却在一年后复发？

是患者来源的细胞有差异，还是体内免疫微环境不同？这些需要高通量的组学数据采集，单靠人处理不了，必须借助AI去探索关联、找到潜在机制。另一方面，如果发现某个因素导致复发，就可以在临床方案或生产优化中针对性改进。

早期我们的研究更偏点状——比如把通路上的一个因子敲掉，间接验证机制，但不够系统。用更高维度的数据做全局分析，对整个核心技术的认识会更深入。我们也已经针对这个方向，招募了新的团队。另外我们也在做疗效预测模型，患者入组时，通过他的检测指标，用我们内部做的AI模型初步评估他的疗效和持久性，相当于对临床研究方案做指导。

04商业化与下一步▎AI科技评论：你怎么看AI制药这些年的声量变化？仝督读：我觉得目前还是比较偏热的阶段。早期是AlphaFold这类专业化模型，现在大模型和agent出来了，可以把研发链条串起来，效率更高。

原来做AI基建的公司也在下场做生物医药。最期待AI完成的最大任务，那肯定还是临床：AI和人源模型能否在经过验证的场景中减少对动物实验的依赖，是FDA正在推进的方向，也是未来的趋势。

▎AI科技评论：莱芒怎么定位自己？对商业化路径是怎么考虑的？仝督读：我们定位是AI赋能的代谢增强型免疫疗法公司。CAR-T是我们落地最多、临床数据最丰富的一类产品，但技术本身不限于CAR-T——TCR-T、TILs、TCE等T细胞相关疗法，从机制上具有拓展潜力。

商业化是两个途径，一个是走IND注册路径，刚拿到批件，按我们的规划，还需要大概3到4年时间推进至商业化；中间比如做到临床II期之后，非常有可能把它license out出去，或者采用合作开发的方式，找大的MNC或国内大药企帮我们做商业化。

另一个是“818条例”落地后给了生物医学新技术转化这样一个途径——我们比较新的管线在IIT临床上验证之后，有机会直接在临床端做生物治疗。注：2025年落地的“818条例”（《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转化应用管理条例》）为细胞治疗等新技术提供了除IND之外的转化应用通道，允许在特定条件下由医疗机构主导开展临床研究和转化应用。

▎AI科技评论：莱芒的BD进展如何？MNC怎么看你们的技术？仝督读：MNC对技术已经很认可了，但他们毕竟有决策成本，所以他们希望看到我们在不同肿瘤适应症都能用，或者我们的血液瘤产品已经推进到后期，买了之后很快就能推进到上市。

目前有些MNC给了TS（Term Sheet，投资意向书）；如果实体瘤数据很好，相信他们会有更强的合作意愿。▎AI科技评论：接下来一年的里程碑？仝督读：自免的临床结果会做比较完整的披露，快的话能把结果发到临床期刊；

血液瘤和自免的正式临床I期很快会启动并稳步推进；实体瘤未来一年会有一些初步数据。这些里程碑也会支撑融资，我们融资本来就是小步快跑，持续有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