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币安失窃案，追偿链上资产有多难？| 巴伦菁英月谈会

一场约63亿美元的失窃案，将全球最大加密交易所币安推向金融头条。该金额被称为史上最大规模加密资产盗窃；攻击并非单点失守，而是历时约六个月、以AI伪造面试为入口、渗透内部权限的系统性攻击。

技术安全之外，运营风控短板由此暴露。本期《巴伦菁英月谈会》对话Nano Bit CEO、《区块链和数字资产》一书作者蔡凯龙博士，以及钛媒体集团合伙人、链得得ChainDD总裁李非凡，复盘本次事件，剖析中心化交易所托管风险，拆解链上溯源、冻结、追偿瓶颈，探讨用户自担与平台兜底权责，并观察海外监管动向及其对加密托管基础设施定价的影响。

重要观点： 本次攻击并非单点失守，而是系统性、架构性短板。黑客约六个月前准备，先入侵工程师笔记本获取内部人员架构，再锁定一名求职工程师，用AI伪造面试官，诱导其安装带入侵代码的“面试测试题”。

木马进入后，攻击者修改配置、控制签名权限，摸清代码节点，最终在10月30日同时发动攻击。平台能否追回则取决于链上、执法与跨境协调。全额兜底须交易所同时具备实力和意愿。币安资产规模与承受力足够；

其牌照不在大国，用户信任几乎等同市值，因此必须赔付。信任是它的核心护城河。提现重启首日净流出约36亿美元，更偏流动性冲击：比特币价格反弹、币安买币补损、买卖价差收窄，说明承接资金存在。

短期冲击已基本出清；中期是对中心化交易所的信任折价；长期仍看宏观。币价下跌主因是选举、ETF净流出、AI虹吸，币安只是催化剂。本次事件不太可能导致海外监管系统性收紧，合规对丢币可信度问题的边际影响已衰减。

但有无牌照会影响事件三方：有牌照的交易所追索法律通路更顺；黑客更愿挑没有大国牌照的平台；冻结与返还也是两个环节。对用户而言，受哪个法域监管会影响最终受偿顺序。2029年是谷歌内部签名体系的迁移截止时间，不等于届时量子计算机能破解现有公私钥，紧迫感缺乏充分真实技术依据。

真正难点在治理：中本聪持有的休眠币约占总量5%—10%，算法升级后旧密钥仍是敞口，是坚持“代码即法律”还是社区投票处理，难成全球共识。塌的不是技术，是运营风控孙骋：这次公开估算约63亿美元的总影响，为什么被业内称为史上最大规模的加密资产盗窃？

相比过往案件，攻击路径的特殊性在哪？外界通常认为币安托管体系处于行业第一梯队，为什么仍会出现这种量级的事故，是单点失守，还是架构性短板？蔡凯龙：这件事从行业新闻演变为全球金融头条，表层原因只有一个：失窃金额。

但真正令业内震动的，是这次被打开的是体量最大的交易所，失手的是热钱包。热钱包常年在线，支持随时存取与调拨，与存于卡片或硬盘、与外界断网的冷钱包相对；为支撑日常提现，其防护等级在体系内处于最高水平。

当“最大的交易所”与“防护最高的钱包”同时出现在一场失窃案中，问题的性质便发生了变化。再看攻击路径。过去的盗币多属“终端式”手法：窃取私钥、骗取验证码、伪造界面诱导签名，方式直接，也相对容易防范。

币安此次遭遇的则是一次系统性攻击。攻击链条大致如下：黑客约六个月前开始准备，先入侵一名工程师的笔记本电脑，获取内部人员架构；再从中锁定一名正准备向外求职的工程师；随后组织AI生成的视频面试，伪造出一整组面试官，诱导其安装一份“面试代码测试题”。

该程序带有入侵代码，本质上是特洛伊木马。此后，攻击者借这台机器在系统内部修改配置、控制签名与权限，用大半年时间摸清代码和节点，最终在10月30日同时发动攻击。所以，这不是单点失守，而是架构性短板。

风控需要分层，除技术、市场、法律合规之外，还有一层最容易被技术团队低估，即运营风控。币安的技术安全或许做到位了，真正失守的是运营环节：一台能够进入后台的电脑，竟然可以安装来路不明的软件。

我曾在投行任职，普通分析员的电脑没有任何安装权限，这正是运营风控上的差距。赵长鹏事后也承认，问题出在员工的风险防范意识上。最后一层本质在于：在黑客眼中，币安是一个高价值目标。上万亿资产在线，攻破一次即可瞬间转移，且极难追回。

兜底与追回：两件事，两种能力，两套资产孙骋：币安声称用公司金库等组合资金承诺覆盖全部用户损失。这里要区分两件事：平台兜底能力和资产追回能力。在您看来，全额兜底的承诺在什么条件下才可能面临压力测试？

不同资产类型在受偿顺位上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差异，使得即便平台有意全额覆盖，实操中仍可能出现事实上的分层？蔡凯龙：这是两个必须分开的概念。兜底能力，指丢失63亿美元之后，无论追回多少，平台先全额补足用户资金；

追回能力，指能够从黑客手中、从链上、从被冻结地址中收回多少资产。前者取决于资产负债表，后者取决于执法配合与跨境协调。要实现全额兜底，必须同时具备实力和意愿，二者缺一不可。有意愿但无实力的案例，行业中也发生过，有些交易所愿意补齐资产，但账上已无法填补亏空。

有实力但无意愿的情况同样存在。早期一些平台对外声称被黑客攻击，实际是拥有者意图侵吞资金，用户难以追索，因为资料都在交易所手中。币安两方面均具备。实力上，其管理资产规模有目共睹，此前向美国政府缴纳的天价和解金也说明其承受能力；

意愿上，其护城河正是用户信任。币安牌照位于迪拜等地，不在中国、美国、欧洲，只能依靠用户相信“出事之后它赔得起”，这份信任几乎等同于市值。因此，是否兜底，核心就看两点：有没有实力，有没有意愿。

受偿顺位上并不存在法律差异，不过技术层面存在差异，而且差异很大。USDC、USDT这类稳定币有发行方，能够修改合约、冻结地址，币安与它们合作较深，因此这次追回和冻结的30多亿美元主要落在稳定币上。

比特币绝对去中心化，以太坊相对去中心化，没有发行方，也找不到能够冻结交易的主体。2016年以太坊被盗1.5亿美元，占当时流通量的十几个到二十几个百分点，社区尚能形成共识，最终分叉出ETH和ETC。

今天为一起盗案协调全网分叉，基本不可能。因此，法律上没有分层，技术上有分层，事实上的受偿差异由资产的技术结构造成。私钥没有外泄，为什么钱还是没了？孙骋：币安称未发现私钥泄露的证据，但取证机构同时指出，签名有效并不能反推私钥未外泄。

在这个不确定性下，您认为攻击者滥用的是签名系统的调用权限，还是签名所依赖的密钥材料本身也处在风险敞口之内？李非凡：我相信币安并未泄露真正的私钥。取证机构所称“签名有效不能反推私钥未外泄”，在逻辑上成立，但这属于一种尽职表述。

第三方机构需要列明所有可能性，也要排除自身责任；币安同样不可能将内部脚本、签名流程全部公开。这句话只能说明“无法证伪”，不能说明“已经外泄”。在这一不确定性下，我更倾向的判断是：攻击者滥用的是签名系统的调用权限，而非密钥材料本身流出库房。

入口是一名工程师的笔记本电脑，手段是一场伪造的面试和一份带代码的“测试题”。这条路径获取的是权限、凭证和通道，并非密钥本身。密钥仍在库中，但能够调用它的人已被替换。进一步看，币安此次事件的核心在于三个“大”。

第一，目标太大。它是全球最大的中心化交易所，被长期、有预谋狙击的概率本就最高。这次不会是最后一次，仍有许多擅长盗币的组织盯着它等待机会。第二，基建太大。币安做全产业链，自建链上钱包，并接入Alpha、合约等交易方式，链上钱包就不得不与公开合约交互，一旦交互，敞口便暴露在链上。

我事后问过一些二三线交易所创始人：币安这种架构都被攻破，你们是否担心？对方回答，他们的链上钱包不连接智能合约。不做这块业务，风险口子自然更小。第三，体量太大，所以赔得起。Circle和Tether协助冻结之后，真实敞口大约在20亿美元上下，对外口径为五六十亿美元量级。

币安一年的利润是这个数字的六到七倍；仅手续费的纯利润，这次真实损失大约相当于其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私钥没丢，不等于系统没破；安全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整条链，任何一环的人被渗透，密钥放在库中也无法确保安全。

36亿美元流出之后：流动性冲击，还是信任折价孙骋：事件后币安重启提现，首日净流出约36亿美元，比特币、以太坊价格短期回调后趋稳。您怎么看短期价格逻辑，是流动性冲击还是信任折价？怎么看接下来的价格走势？

蔡凯龙：价格走势只做方向性判断。先说这36亿美元。它是提现重启首日的净流出，我将其归为流动性冲击，而非信任崩塌。可从三方面对照：价格很快反弹；币安自身在市场上买币填补用户损失；买卖价差持续收窄。

其中价差最为关键，它说明市场并不缺乏承接资金。但需要说明，这轮下跌的主导力量与币安事件是两回事。比特币10月一直在8万至8.5万美元区间，事件后一度跌至7.7万美元，看似被击穿，实则是宏观因素主导。

中期选举结果对加密资产不友好；现货ETF连续六个月至六七个月净流出；AI热度较高，又对整个资金面形成虹吸。上一波冲至12万、13万美元，靠的是ETF获批后传统资金涌入，如今这台引擎正在倒转。

中期则是另一回事，即信任折价。用户对中心化交易所的认知会发生变化，尤其是刚从传统金融进入的用户会想：币安这么大都能被偷，我还敢放吗。这一折价真实存在，并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我不希望因此因噎废食。

去中心化交易所同样有风险，代码漏洞、被一次性清空，行业中已发生多次；其人员风险较小，是因为涉及人的环节较少，并非没有风险。自己管理密钥对人的要求极高，我曾丢失过一把，当时求助无门。

对普通用户而言，中心化交易所仍是第一站。总的来说，短期是流动性冲击，且已基本出清；中期是信任折价，会有摩擦；长期看宏观，仍存在下行压力。监管会不会借机收紧？孙骋：“币安事件”会不会导致海外监管借机收紧？

李非凡：我认为不会因本次事件出现系统性收紧。合规对“丢币”这类可信度问题的影响，本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自2020年那轮牛市以来，灰度入场、ETF获批、一批资管机构进入，合规这一变量已基本被市场定价。

除非出现重大合规变化，其对市场波动的影响远小于从前。一个认可比特币价值的人，不会因为监管口径的几句调整就改变操作。当然，监管一直试图借各种理由介入币安这样的巨头，通过合规实现合规利益、推动规范化，这是长期趋势。

但就本次丢币而言，我更愿意将其视为一次“老调重弹”：事件发生后，各方借该话题进行游说或吸引关注，意义大致到此。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任何明确信息表明，本次事件会改变币安或其他大型交易所的发展路径。

蔡凯龙：我同意不会收紧，但“有没有监管”会对事件的三个参与方产生微妙影响。第一方是交易所。有牌照、依法纳税、受政府保护，追索这笔资金的法律依据和通路都会顺畅得多。币安在大国没有合规身份，USDC和Tether虽协助冻结资金，但要将资金交回币安手中，仍须经过一道道法律程序。

冻结与返还属于两个不同环节。第二方是黑客。其选择目标时也会挑没有大国牌照的平台。在难度相同的情况下，黑客一定会选币安，而不会选Coinbase，因为后者用户在美国，背后有美国的全力保护。

托管还值不值得信任？孙骋：每次超大事故都会引发“加密托管到底值不值得信任”的质疑。您认为把安全风险压到可管理、可定价、可保险，是靠技术迭代，比如MPC、意图签名、硬件隔离，还是靠合规与保险机制先兜住？

未来三到五年，真正的机会和最大的尾部风险分别在哪？李非凡：先说三条可执行建议。第一，个人放在头部中心化交易所的资产低于1000万美元，不必过度担心。目标规模太小，平台完全能够覆盖相应损失，OK、Coinbase同理。

第二，长期储存、不频繁交易的资产，建议购买硬件钱包，断网保存，并妥善保管助记词。第三，频繁交易甚至加杠杆的，必须有一个热钱包载体，中心化交易所是现实选择，前提是操作谨慎、电脑不连接不明网络、不轻信任何人的转账。

大部分事故的起点在自身操作。再说技术。MPC、意图签名、硬件隔离都是长期讨论的方向，没有一项是错的，但没有一项能单独解决“人”的问题。90%以上的中心化交易所盗币事件，与内部人员及被渗透的运营人员有直接关系。

币安全球员工有大几千、可能上万，再加上供应链，风险窗口有多大？任意几个核心部门的人员被渗透，漏洞就会叠加。去中心化交易所团队精炼，有的早期团队不到6个人，每个环节的人对安全风控的理解远超一般员工，内部被渗透的概率在这一点上低得多。

当然，这并非说DEX没有问题，链上交互本身就有风险。未来三到五年的机会在哪里？要等下一个重大叙事和重大技术推进。像当年DeFi Summer，叠加量化宽松的宏观背景，才会出现跃迁；

如果没有，就只能看宏观和比特币本身。尾部风险我认为不是黑客。我信心很足，3年之内比特币会超过前高。真正的尾部风险，是这个行业最后只剩比特币一家独大，占到行业市值的80%到90%。蔡凯龙：去中心化交易所团队小，被黑客盯上的概率也小；

规模本身会抬高风险级别，平台越大，要连接的外部系统、供应商、招聘渠道就越多，可被渗透的边界也越宽。还有一个案例。柬埔寨太子集团陈志持有的比特币被美国政府没收，很多人问我，比特币不是去中心化吗，为什么说收就收。

那是因为存密钥的电脑被拿走，政府破解了Windows登录密码，进去发现密钥就放在明文里。因此人的风险永远存在，多去中心化也一样。技术能压缩敞口，但消灭不了敞口。2029年量子节点：难的不是算力，是共识孙骋：市场称2029年为量子威胁节点，但更准确地说，这是谷歌内部签名体系的迁移截止时间，并不代表届时量子计算机能破解现有公私钥。

这种“先迁移、后破解”的紧迫感是否有真实技术依据，足以让行业提前投入？BIP-360仍是草案，软分叉激活、钱包升级、休眠币处理均未共识。我们距离可部署、可治理的抗量子方案还有多远？

蔡凯龙：先给结论，2029年这一节点更多为极客与技术圈所讨论，其紧迫感缺乏充分且真实的技术依据。需要准确界定的是，2029年是谷歌为其内部签名体系设定的迁移截止时间，并不意味着量子计算机届时能够破解现有公私钥。

前者是企业工程排期，后者是物理能力上限，两者不应被混为一谈。真正的技术依据何在？攻防是循环演进的。从早期加密技术，到椭圆曲线，到256位，再到量子，这条技术线一直在延伸。量子可用于破解，也可用于加密并推动算法升级。

压力具有长期性和渐进性，并非三年后突然触发的开关。比数学问题更难的是治理与存量。第一层，钱包升级、软分叉激活在技术上均有路径。第二层，休眠币如何处理。中本聪持有的比特币约占总量5%到10%，从产生至今从未移动。

算法升级之后，这些币的密钥仍是旧密钥，因而成为整个体系中最大的敞口。这就回到2016年以太坊那次事件的老问题：坚持code is law，即代码即法律，量子能拿走便拿走；还是由社区投票，将休眠币冻结、充公或永久保护。

这是治理权问题，不是算力问题。BIP-360仍只是草案，软分叉如何激活、钱包如何升级、休眠币如何处理，均未形成共识。我的判断是：技术路线在三到五年内能够落地，我持乐观态度；256位若量子需计算三年，增加一个零、两个零，成本可以承受。

真正的难点在共识，而且大概率不会全球统一。李非凡：这一话题从我们入圈讨论至今，每年都有人问。如果拥有量子霸权，第一个被攻破的一定是黄金市场、美股市场，或某个中等强国的中央银行，不会是比特币。

（作者｜孙骋，编辑｜刘洋雪）更多对全球市场、跨国公司和中国经济的深度分析与独家洞察，欢迎访问 Barron's巴伦中文网官方网站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