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杀死廉价劳动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格隆 ，作者：万连山最近，市场波动巨大，坏消息接踵而至。OpenAI的IPO时间表一推再推，Anthropic顶着巨大压力“流血上市”，民主党声称将推动AI超级禁令……AI信仰几乎就要崩塌。

有些吃瓜群众甚至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这玩意儿是骗局，泡沫破了正好，大家拍拍屁股回到从前的日子。但是，真的能回到从前吗？不可能的。关于这个问题，还是之前聊过的那个观点：目前最该担心的，不是AI泡沫，反而是AI不能更强。

AI叙事不会被证伪，也不能被证伪。如果它被证伪，后果是难以想象的。因为AI不仅仅是工具。对这个时代而言，它有无可比拟的重大意义。01终极焦虑2000年，《美国经济评论》发表经典论文《经济一体化与政治解体》，研究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怪象：1946年二战刚结束时，全世界只有74个独立国家。

到了20世纪末，暴增到了192个。其中，一半以上不足600万人口。为什么二战之前，列强都在疯狂抢地盘，版图普遍越来越大；二战之后，曾经的大帝国相继解体，越小的国家反而能活得越滋润？

答案是众所周知的三个字：全球化。在古老的主权经济体系里，国境线就是市场边界，贸易壁垒越高，优势越大。全国有五百万人，其市场就只有五百万人；全国有五千万人，市场就是五千万人。无论是炼钢、造车、造船，都只能凭借规模效应摊薄固定成本。

所以在曾经的高关税、高壁垒时代，小国基本没有活路，大国也必须通过吞并小国扩大自身的市场规模。这一规则，一直持续到二战后关贸总协定和世界贸易组织建立。据世界银行的历史统计数据，全球工业制成品的平均关税，从1947年的约40%一路跌至2000年的5%以下；

全球货物贸易占GDP的比重，则从1960年的20%左右飙升至60%。随着全球化贸易深入人心，国家规模的重要性断崖式下跌。任何国家，不论体量多小、技术多落后，只要打开国门，就能融入全球数十亿人的大市场。

问题是，打开国门的前提是什么？你手里得有别人愿意买单的东西。发达国家有科技专利、有金融霸权，资源国家有石油、有矿。而全世界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唯一能拿得出手、全世界愿意买单的东西，只有人。

更准确地说，是廉价劳动力。只要后发国家的体力劳动在国际市场上有人愿意买单，他们就能赚回美元外汇，再向向中东买石油、向美国买粮食、向俄罗斯买化肥、向欧美日韩买手机和医疗设备。这个过程即著名的“雁阵模式”。

从日本到四小龙到中国大陆再到如今的越南、印度、孟加拉国、墨西哥、菲律宾乃至埃塞俄比亚。印度和越南我们聊得多了，看其它的。据孟加拉国央行数据，靠着承接全球最低端的成衣制造，每年出口超过400亿美元的服装，占该国总出口额的80%以上，直接养活了400多万名纺织女工和她们背后的上千万家庭。

菲律宾全国则有约170万年轻人坐在马尼拉的写字楼里，没日没夜地给美国大妈、英国大爷当跨国客服，一年为国家创汇354亿-380亿美元，占GDP的8.5%。这不仅仅是产业转移这么简单，更是全球化给全人类带来的一种普惠机制。

虽然血汗工厂很苦，发达国家资本家吃肉、第三世界劳工喝汤，分配极不平等。但是，好歹还有口汤喝。只要这口汤还在往下漏，哪怕是南亚贫民窟里的年轻人，心里也是有盼头的。因为按照剧本，他们的生活水平会像前几轮产业转移的市场劳工一样，逐年攀升。

等到他们也变得太贵的时候，再向新市场转移。问题是此时此刻，这个剧本还演的下去吗？明显不行。过去四十年的全球化普惠机制，已经被AI打破了。关于这一点，根本不用列举任何数据，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现在的就业环境。

02极度危险现在的AI，看似强大，实际上依然处于一个危险的半吊子状态。危险，是对普通人而言。回顾曾经的蒸汽机、电力、内燃机和互联网技术，核心特征是什么？是大幅提升全社会的全要素生产率，同时创造出大量前所未有的新产业、新工种，把整个经济蛋糕做大。

但技术革命早期，同样会经历漫长阵痛，手工业者大规模失业、社会矛盾激化会持续数十年，新岗位不会在技术问世的短时间内立刻涌现。比如汽车取代马车，虽然马夫失业了，但随之诞生了石油化工、汽车制造、高速公路网、汽车旅馆、郊区房地产等庞大的新产业链，吸纳的就业人口是马夫的千百倍。

而目前的生成式大模型呢？据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提交给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测算：如果AI停留在目前的技术范式下，未来10年内，它对美国全要素生产率的年均拉动作用，仅仅只有0.05%-0.07%，十年累计也不过0.53%—0.66%。

（该测算属于基于现有场景的情景推演，并未排除未来技术范式迭代、新应用爆发改变结果的可能性。）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它替代了大量初级脑力和标准化体力的岗位，却又无法在短时间内快速创造出足够大的新增量市场。

比如前面提到的170万菲律宾跨国客服，如今就遭到了灭顶之灾。在马尼拉雇一个懂英语的客服，哪怕工资再低，加上培训、社保、工位、管理，一个月怎么也得花500-800美元。但现在，用GPT、DeepSeek、Claude配合语音合成，处理一次10分钟的跨国客户投诉，算力加电费成本只要几美分。

而且随着API调用价格以每年85%-90%的速度暴跌，这个价格只会越来越低。两者孰优孰劣？显而易见。再看制造业。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发布的《世界机器人报告》，全球工业机器人的在役存量突破428万台，每年新增安装量连续多年超过50万台。

其中，50%以上的新增安装量，都来自中国大陆。在衡量制造业自动化水平的核心指标“机器人密度”（每万名制造业工人拥有的工业机器人数量）上，中国已经狂飙到了470台/万人，远超全球平均水平（162台）。

道理也是一样。去印度、越南建厂，当地工人工资确实很低，但隐性成本巨高。得自己建发电站，因为市政电网一天停电八次；得自己修路打井，因为没有货运高速；得应付海关索贿、地方军阀敲诈、工会没完没了的罢工；

还得忍受当地工人散漫的纪律和极低的良品率。过去，是因为人机成本差距太大，没有选择。但现在，一台六轴工业机械臂，加上视觉AI传感器，采购成本已经卷到了2-3万美元。折旧摊销下来，配合24小时无休作业，每小时的综合成本折合不到4美元，而且良品率99.9%。

在服装纺织业，美国SoftWear Automation公司研发的AI缝纫机器人，通过高速摄像头追踪布料纤维的微小形变，一条牛仔裤或一件T恤的自动化缝制效率比熟练女工要高出50%-70%，一个人可以看管十台机器。

在物流和组装端，亚马逊全球履约中心已经部署了超过75万台移动机器人；富士康在全球布局的数十座“灯塔工厂”，通过AI质检与自动化流水线，将部分产线的人工缩减了50%-80%。……最终造成的结果是，当年英国、美国、德国、日本搞工业化的时候，制造业人口占全国总就业的比例，能冲到30%-45%。

如今，拉美、南亚、东南亚乃至非洲的大量后发国家，制造业就业占比连10%-15%的门槛都摸不到，就开始掉头往下降了。廉价劳动力，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面临失去市场价值的风险。03没有退路过去几十年，发达国家吃肉，发展中国家喝汤，大家虽然贫富悬殊，但至少都有得吃。

现在，已经完成工业化的经济体，却通过AI和自动化却打破规则，把好处吃尽。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据世界银行最新发布的就业评估报告：未来十年内，全球发展中国家将有约12亿年轻人达到劳动年龄、涌入就业市场；

但按照目前的经济增长与产业结构，这些国家的正规经济部门预计总共只能创造出约4.2亿个就业岗位。也就是说，全球有近8亿人，在短时间内，既无法享受AI带来的生产率红利，又在面临失去唯一的低端劳动力比较优势，甚至面临永久性的结构性失业。

如此数量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如果有活路，就是老实巴交的牛马。如果没活路，就是现代社会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这时候，再回头看文章开头提到的那篇《经济一体化与政治解体》，或许可以得到一个逆向结论：既然全球化能够带来政治分权与和平共存，那么当贸易链断裂、后发国家被彻底踢出全球分工体系时，随之而来的，会否是暴力兼并的回归？

为什么全世界能维持70年之久的相对和平？核武器的威慑也好，人们更爱好和平了也罢。其实最核心的原因，是战争的性价比太低。托马斯·弗里德曼提出过著名的“戴尔冲突预防理论”：只要两个国家同时处在同一条跨国供应链里，忙着给戴尔造电脑赚钱，它们就绝对不会打仗。

在全球化繁荣期，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收益率，远远高于掠夺。这时候谁要是敢喊打喊杀、破坏营商环境，国内的买办、工厂主和工人第一个先把他撕了。但现在，穷国唯一能拿出来交易的廉价劳动力不值钱了，和平做生意的收益变成了零，甚至因为粮食和能源输入性通胀变成了负数。

在部分极端条件下，暴力和掠夺的边际收益，就自动变成了正数。当然，国家之间的合作利益并不只靠劳动力出口；资源贸易、旅游、区域内需、国际援助、劳务外派依然可以构建合作纽带；核威慑、现代主权国家体系、国际组织同样构成对大规模冲突的约束，不会简单直接退回丛林时代，但地缘撕裂的风险会明显抬升，这是值得高度警惕的潜在前景，并不是危言耸听。

怎么避免这一局面？关键出路，是寄希望于AI继续突飞猛进，彻底捅破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窗户纸，做大社会总蛋糕，为重构分配体系提供物质基础。而不是永远像现在这样：刚好聪明到能够摧毁旧世界的财富分配机制（消灭初级岗位、截断产业转移），却又不足以创造实际的增量财富。

到头来，先发国家确实省下了人工成本，却亲手埋葬了全球消费市场，同时还要为护卫全球供应链付出天价的军费与安全代价。所以，AI一定是未来，AI不可以不是未来。这并非“要不要”的投资选择题。

如果AI长期停滞在半吊子水平，无法释放足够生产力红利，叠加全球分配制度没有同步调整，则有极大可能诱发难以想象的社会与地缘问题。只有AI越来越强，成功创造出新的普惠机制，世界才能继续维持相对和平，现代社会才有可能继续向上发展。在这个撕裂的时代，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