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进步属于全人类，凑合生活丢给普通人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作者 | 渣渣郡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个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2026年的AI大爆炸与具身机器人风口，让人类文明再次狂飙突进。

身处这趟飞驰的时代列车之中，总让人觉得距离共产主义就差一次版本更新。然而，当各国工程师在如此振奋人心的历史进程中勇攀科技树的时候，大众的日常生活却出现了一些不太体面的场面，人们惊觉自己越来越难买到一件经得起折腾的普通商品：衣服穿不了几次就起球、刚过保修期就罢工的小家电、质量越来越烂的玩具，以及在人工智能时代工作近乎于智障的机器人...这多少，有点尴尬。

21世纪最流行的消费者都市传说是什么？那就是家电过保就坏。在小红书上，有无数帖子声称自己的某件电器在保修期结束后，便突然罢工，大到洗衣机小到剃须刀可以说抱怨的声音是无所不包。当讨论的久了，人们便对这件事的讨论甚至出现了神秘主义倾向，怀疑这种精确的损坏，源自生产厂家在机器内部放置了倒计时装置，以至于保修期显得不像是一种售后承诺，更像是写上寿命的生死簿。

而这种抱怨不止于家电，类似的状况几乎已经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这两年中古的概念深入人心，在传统观点里，人们总将这种消费现象归结于图便宜或者是追求某种复古品味。但这两年，越来越多服装玩家追求中古，是想要更好的品质，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Levi's。

2025年2月，面对消费者对Levi's质量下降的抱怨，FashionBeans买了几条裤子做对比：一条20世纪60年代的Levi's牛仔裤（今天市面价值1300美元，当年售价8美元，按今天购买力换算约80美元）一条价值260美元的现代复古款和一条价值80美元的Levi's 501通货。

对比结果发现，现代复古款和60年代原版的工艺相差不大。但现代通货牛仔裤，除了在部分缝线加固工艺上比老款先进以外，面料（老牛仔布使用较长的棉纤维，这些生长周期更长的纤维，在紧密缠绕在一起时摩擦力更大，因此也更结实；

而现代面料采用的是快速生长的纤维，它们更短，强度不如长纤维）口袋用料和缝线密集程度均不如老款，虽然这不能说明老款比新款更耐用，但绝对可以展现出老款品质的卓越。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北面羽绒服、拉夫劳伦POLO和众多奢侈品牌产品上....这意味着，在半个多世纪的工业进步之后，现在人们想买到和当年普通产品做工类似的衣服，还得额外支付一笔复古税。

小时候妈妈告诉我，不会看衣服没关系，看看车线密不密就知道结实不结实了质量缩水的浪潮，也没放过那些曾经以精巧做工取悦人类的流行玩具，在能见度越来越高的世界里，玩艺们正在进入愈发模糊的世界。

最有代表性的东西，可能是小时候大家玩的兵人。20世纪40年代末，塑料兵人作为传统金属玩具士兵的廉价替代品登上历史舞台。他们手持M1加兰德步枪、火焰喷射器、火箭筒等当时最先进的军事装备，成为无数孩子指挥的微型军队。

到了60年代中期，这支军队甚至完成了一次装备现代化，部分兵人开始换装M16步枪。这些诞生于上世纪中叶的廉价玩具，虽然只有几厘米高，却拥有相当讲究的雕刻细节。然而，到了今天，这些廉价塑料兵人的形象已经变得相当抽象，军服褶皱消失不见，面部轮廓更是模糊得敌我难辨，步枪甚至都扭曲成了塑料棍。

在X上，新旧塑料兵人的对比图片引发了不少人的共鸣，很多欧美玩家抱怨，自己童年玩过的塑料兵人，雕刻精度竟然比商店里新买的更好。“...这绝对不是童年滤镜，塑料兵人就跟今天AI生成的东西一样，每一代都继承上一代的形象，却又比上一代少了一点细节。

等到最后，士兵们甚至连自己拿的是什么枪都快认不出来了...”同样失去细节的，还有全球最著名的玩具车“Hot Wheels - 风火轮”。从某种意义而言，这个品牌的玩具车绝对算得上是美国汽车工业的另一个奇迹，如果说福特流水线满足了成人的汽车梦，那么诞生于1968年的风火轮就是孩子们的汽车梦。

在那个年代，只需要69至89美分，孩子们就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跑车。到了70年代，美国一些加油站甚至推出了加油送风火轮的活动，家长只需加满8加仑（约30升）汽油，就有机会免费领走一辆送给孩子。

此后半个多世纪，这些巴掌大的玩具车逐渐发展成一个庞大的收藏门类，在中国也拥有不少忠实玩家。根据2022年NPR的报道，风火轮当时在全球每秒能卖出超过16辆，累计产量已经突破60亿辆。

但最近，这款玩具因为逐渐消失的制造细节，在社交媒体上倍受抨击。今年10月，The Drive编辑Adam Ismail翻出了自己收藏的6辆风火轮，他发现虽然新款玩具，在车身比例、外形还原度比过往更好了，但看不见的地方却愈发简陋，金属底盘开始被塑料取代，传动轴和机械结构越来越少，一些新车型的底部甚至只剩下品牌标识与产品信息。

对比图看着让人触目惊心，但从业者也有自己的看法。美泰风火轮设计副总裁Ted Wu在此前接受采访的时候承认，如今的产品的确存在减少使用压铸金属利用塑料替代的现象：“...现在一辆风火轮只要1.29美元，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它，就是因为它便宜...”在通货膨胀和制造成本上涨的背景下，风火轮通过牺牲部分材料与工艺，换来了半个多世纪相对稳定的低价。

这可以说是奇迹，也是妥协。从左至右：道奇Copperhead（1998款）、法拉利308 GTS（2009款）、保时捷993 GT2（2013款）、三菱帕杰罗Evolution（2022款）、玛莎拉蒂Shamal（2024款）、道奇Viper GTS（2025款）进步荣光属于全人类，凑合生活归于普通人。

在通货膨胀、消费市场价格战和资本回报压力的多重夹击下，降低成本、提高利润，似乎已经成为现代商业社会的一种生存本能。降本未必增效，减配倒是立竿见影，但比这更荒诞、也更糟糕的现代商业奇观是，一些商家对于创造消费需求的热情，已经远远超过了改善商品本身的兴趣。

阿珂前两天为了给蜥蜴做饭，斥重金80元购入了充满设计感的切丁器，本以为经历现代设计改造的工具，能给自己人生提效，但万万没想到：“...按照说明书的用法切，结果东西卡进去不说，刀片都砸坏了，我还得拿牙签一个个的挑，现在的工具总这样，看上去好用，但实际上是屎上雕花，这真不是厚古薄今，是亲身体会...”阿珂的遭遇，不过是当代消费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想必每个人的亲朋好友里，都有过购买所谓家居神器的惨痛经历，宣传视频里削铁如泥、化繁为简，买回家却发现削个土豆都费劲，最后还得动用祖传菜刀收拾残局。这些商品未必擅长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却能很在行制造一种生活需要被改善的错觉。

短视频里行云流水的操作、煞有介事的效果，以及对传统工具的百般嫌弃，共同构成了一套现代消费社会的需求生产流水线。过去，人们发明工具，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如今，一些商家发明工具，是为了让人们相信，原来把事情做得好好的工具已经不够好了，得换。

这些叙事比想象中更要普遍。今年31岁的美国人Keyana Sapp准备买一个新背包，却发现童年记忆里那些值得信赖的牌子，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品质。于是他开始自己调查，并建立了一个叫作“Worse on Purpose - 故意变差”的网站，通过整理数百个消费品牌的所有权、收购历史和相关质量争议，来评判这些品牌质量是否还值得相信。

在接受英国卫报采访时，Sapp讲述了建立这个网站时的感受：“...从The North Face到JanSport、Eastpak，这些看似各自独立的品牌，竟然都在一系列收购之后归入了同一家商业集团VF Corporation...”“...在过去，一家企业可能需要几十年时间，才能依靠可靠的质量和稳定的口碑，建立起消费者的信任。

然而，当这样的品牌被大型集团或投资机构收购后，新主人未必愿意继续投入同样的耐心。他们不再是一生的事业，而是一项需要不断提高回报率的投资...”一件外套的拉链可以换得便宜一点，一口锅的制造成本可以压低一点，食品配方也可以在消费者不易察觉的地方进行调整，每次只需省一点点，企业便能获得多一分的利润。

而等到消费者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或者说习惯了。在那篇报道中，卫报还引援了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Dorothy Lund的观点，解释了这种状况的成因，随着股东权力日益增强，企业管理层面临越来越大的股东回报压力。

数据佐证了这一说法，根据美国经济咨商会2025年发布的报告，针对企业CEO的股东积极主义行动，自2018年以来增加了4倍以上。“我给的建议是，尽量避开大型企业的产品，去买独立品牌的产品。

”Sapp说。2025年的美国消费者愤怒调查发现，77%的受访者在过去一年遭遇过商品或服务问题，这一数字约为1976年同类调查开始时的2倍。其中64%的人因此感到愤怒，50%的人曾提高嗓门表达不满，创下调查以来的最高纪录。

至于这些愤怒究竟从何而来，另一项由盖洛普与本特利大学联合开展的调查，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2025年42%的美国成年人认为，自己购买的商品和服务在过去一年里质量有所下降。中国消费者协会的数据也能说明问题，2023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投诉132.85万件，到了2025年已经突破201万件，两年间增长超过50%。

其中，2025年涉及商品质量和售后服务的投诉合计占47.19%，接近一半。这些宏观数字虽然不能直观说明具体的状况，但能说明消费者的不满，正在跨越国界，汇聚成河。其实我们早该发现问题了。

当如何买到一件质量过关的普通商品，成了社交媒体内容的流量密码；当辨别商品质量，需要消费者付出越来越多的精力时，我们就该意识到，一些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正在变得不再理所当然。科技发展了半个多世纪，人类已经开始让机器替自己写论文、作图、决策甚至是思考，却还要费尽心思，研究如何买到一件不会轻易坏掉的东西。

前几年有个很流行的反乌托邦概念，叫赛博朋克，描绘的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普通人的生活处境却依旧糟糕的世界：High Tech，Low Life。最近没人说了。我觉得不是因为它土了、过时了。而是，我们已经身处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