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面对数百万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一个管理系统如何更高效

澎湃刊发深度报道《被误报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后，想退出系统的人》后，有网友评论说：“不看报道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系统。”“系统”即报道所关注的“国家严重精神障碍信息管理系统”（下称信息系统），它是对符合规定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进行登记管理的平台，旨在提高对患者的发现救治能力，保护公共安全，其背后一个以医院和社区联动为基础的管理治疗体系。

这条评论有不少网友点赞认同，说明很多人同样对信息系统感到陌生。更让人意外的，可能是报道中提到的这项数据：截至2023年12月，我国登记在册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698.8万例。随着登记工作持续开展，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对此，我的一位同事感慨，精神障碍患者离我们很远，因为可能受到歧视或被污名化，他们往往隐匿在人群之外；也很近，数百万患者背后牵连着数百万家庭，他们或陷入困顿，或积极面对，和我们一样努力生活。

信息系统运行多年，起到了普惠和兜底的作用。与此同时，我们在采访中发现，错误登记的情况并不鲜见，纠正程序却不一定通畅；因没有清晰的推出机制，“终身标签”反而可能影响病情稳定患者重新走向社会的努力。

这其中存在什么问题？该怎么办？一方面，现实中，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并不一定容易被发现，他们可能因为社会偏见回避接受管理治疗。而严重精神障碍患者肇事、肇祸的新闻时有发生，不仅加深了偏见，也常引发管理是否到位的追问。

有受访者直言，社区精防医生面对的最大困难是，监护人或患者本人拒绝承认患病，拒绝规范治疗，若病情难以控制，容易导致伤人毁物甚至自伤，患者就容易被视为存在隐患。这些情况折射出管理的必要性，但需警惕其中可能存在的矛盾：管理措施越是刚性，患者越可能回避。

另一方面，信息系统能承受多大规模的患者？采访中，某三甲医院精神科医生李晴（化名）认为，管理治疗体系不应过分倚重一个信息系统，应有多元的渠道来分担。李晴和受访的疾控工作人员都提到，信息系统中实际登记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数量，远远少于流行病学调查估算的规模。

系统登记的人越多，社区随访、基层精防、公安介入的负担就越重。在缺乏清晰退出机制的情况下，有限的资源可能无法聚焦到真正需要持续管理治疗的患者。那么如何让管理更科学高效？李晴的建议是，把福利救助、社区随访、风险管控等工作分到不同的制度通道里。

需要免费治疗等帮扶的困境患者，走民政和医保的救助系统，自愿申请；需要社区康复支持的患者，走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的康复通道；真正有肇事肇祸风险、需要强制干预的个体，才进入公安和精防联动的风险管理名单。

三条通道各有各的准入标准、各有各的退出机制。就具体操作来说，应有更完善的前置流程，在诊断时就有避免误报错报的复核或监督措施。我们的报道中，多名当事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误登记至信息系统，他们不得不在医院、社区、卫健部门之间来回奔波，乃至打官司，才获得修正。

最终，个人和相关单位都付出了较高的成本，也消耗了医疗资源和信息系统的公信力。更精细的诊断和风险等级判断，也有助于把医疗资源分配给有需要的人。目前，确诊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等六种严重精神障碍的患者，会直接被登记至信息系统，容易导致“一刀切”。

这就需要将判断标准从“病种”转为“风险评估”，比如是否处于急性期、是否有明确暴力史、社会功能是否严重受损等，病情稳定的患者可以不列入系统或按照一定标准退出，从而实现有进有出。采访中，受访医生说，推翻一个精神障碍诊断，是非常难的，万一错了，谁负责？

很多医生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上述报道的评论区，有网友评论：“我就是相关工作人员，但是真的有精神病人伤人了，社会又要求严管。”这种责任压力会从诊断端的医院，传递到管理端的社区，具体的执行就可能会变得敏感。

李晴举例说，社区随访会因信息混乱，比如电话、地址错误或患者拒接电话，就报给公安，而公安介入反而让患者恐慌。因此，应把责任边界进一步划清。报道中，被误报后经历一番波折才获得修正的关山说，“（精神障碍）标签”有存在的意义，但需要细分管理。

在被误登记前成功阻止医院上报的沫沫说，医院执行的是一套“死流程”，而医生面对的患者则是活的人。精神科医生李晴说，理想的管理治疗体系，是“让想获得帮助的人得到帮助，不想要的人不被干扰，退出机制清晰透明”。

严重精神障碍登记管理有其必要，但需要被管理的是风险，不是某几种疾病。给信息系统“减负”，不是对风险的放任，而是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这是对公共安全的负责，也是对数百万患者的负责。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弦外》是澎湃人物的记者手记栏目。所谓“弦外”，是报道的弦外之音、弦外之意，也记录报道未能穷尽之处。有报道从0到1的过程，也有故事背后的故事，还有报道者的沉思。